章楶听得通报,并未迟疑,抬手道:“让他到书房来。”
苏迨、苏过对视一眼,连忙起身:“章公既有公务,晚辈等先行告退。”
“不必急着走。”章楶笑着摆摆手,对三个儿子道,“綖儿,你们带仲豫(苏迨字)三兄弟去来风轩坐坐。”
章綖点头称是,六人向章楶行礼,退出书房。
书房外的庭院,月色清朗,疏竹影动,如藻荇交横。
对面月亮门处,一个高大的身影跟着仆从,大步流星地迎面走来。
那人身着巡检司公服,身形挺拔,步履间带着行伍特有的利落,正是那日在蜀来宝有过一面之缘的赵无极。
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迎面六人,在苏家三兄弟身上略微停留。
章綖显然与赵无极极熟,见他目露疑惑,笑着解释:“这是东坡先生的三位郎君,今日来拜见家父。”
赵无极面无表情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拱手回了一礼,继续向前走。
就在苏遁与其身形交错、即将擦肩而过的刹那——
赵无极突然转身,右手如电探出,五指微曲成爪,带着一股沉凝的劲风,直拿苏遁左肩!
这一下毫无征兆,又快又狠!
苏遁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危机本能瞬间爆发!
他腰身一拧,左肩微沉,右手并指如刀,闪电般切向赵无极手腕脉门,同时脚下步伐交错,就要向后拉开距离!
电光石火间,苏遁心头猛地一沉——
糟了!露馅了!
自己这反应,分明是练家子!
他暗叫不好,正待收势解释,赵无极却低喝一声:“好!”
攻势竟丝毫不缓,左掌斜劈,右腿如鞭扫向苏遁下盘!
苏遁被逼无奈,只能凝神应对。
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瞬间,苏迨、苏过回过神来,大惊失色:
“四弟!”
“住手!”
“仲豫、叔党莫急!”章楶不知何时走出了书房,抬手虚按,声音沉稳:“无极行事向来有分寸,老夫在这里,必不会真的伤了遁哥儿。”
他目光落在苏遁灵巧闪避的身姿上,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好奇与钦佩:“真没想到,东坡家的麒麟儿,竟肯放下笔墨,从小吃这份苦头练武。”
苏迨苏过见章楶负手立于廊下,摆出了一副观战的姿态,也只能按耐住心头担忧,提心吊胆地旁观。
章家三子也聚拢过来,眼中充满惊讶与好奇。
练练骑射,那算是君子六艺。
可哪个正经读书人,会去练拳脚功夫啊!
那可是粗人才学的!
短短功夫,苏遁与赵无极已经过了数十招,苏遁不欲暴露真功夫,只一味防守躲避,并不主动进攻。
赵无极显然看破,十分不满,攻势越来越凌厉,想逼得苏遁不得不以攻代守。
苏遁防得左支右绌,不由心头火起。
去他的试探!
去他的藏拙!
他娘的,周侗还不知道有没有在牢里吃苦头,先把这个罪魁祸首揍一顿再说!
苏遁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不再一味闪避格挡。
面对赵无极紧随而来、直捣中宫的一拳,他沉腰坐胯,不闪不避,气贯双臂,交叉于胸前,硬生生迎了上去!
“砰!”一声闷响!
赵无极只觉得拳头如同打在一块硬木上,竟觉得手臂剧震发麻,他眼中精光一闪……
这是,江湖中传言的铁臂功?!
赵无极拳势被阻,旧力方尽,新力未出。
苏遁不等他变招,身形如弓弹出,瞬间撞入赵无极中门,肘击、肩撞、短拳连发,贴身近打,暴烈凶猛!
独特刚猛的发力方式(八极拳)与锤炼到极致的硬功结合,爆发出惊人的短程破坏力。
同时,刁钻的擒拿手法如毒蛇吐信,专攻关节筋腱,与刚猛攻势相辅相成,风格诡异又狠辣。
赵无极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反击逼得步步后退,颇有些狼狈。
攻守之势,瞬间易也!
赵无极防守数十招,大致摸清了苏遁的路数,不由惊诧又凝重。
这少年的功夫……好生古怪混杂!
刚猛时如山岳倾压,刁钻时如毒蛇绕指,偏偏根基又扎实得可怕!
他收敛心神,施展出全部本事,见招拆招。
赵无极军旅生涯数十年,实战经验丰富,远非苏遁这种靠喂招练出来的能比,一旦摸清了苏遁的路数,很快,便与苏遁斗了个旗鼓相当,甚至,再次隐隐占了上风。
苏遁再次落了下风,却并不觉得沮丧,甚至先前的义愤也消退了几分,胸腔中反而升腾起一股灼热的、令人血脉贲张的兴奋和快意!
平时高俅与他对练束手束脚,周侗喂招也多少留有余地。
那晚与陈七对战,对方倒是不留余地。
可,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当时他手无寸铁,而陈七利刃在手,他心头只有生死搏命的恐惧,哪里有一较高下的心气?
眼下这场纯粹的、平等的、酣畅淋漓的实战较量,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苏遁全身心沉浸在这极限对战中,将多年所学尽情施展。
前世学了十年,今生又练了十年的八极拳;跟着李全忠所学的战场搏杀技巧,还有跟着周侗学了两年的铁臂功……
每一次惊险的闪避,每一次硬撼的震动,每一次刁钻的反击,都让他将所学所练逼至极限,飞速地消化、印证、融合!
月光下的庭院,成了最好的演武场。
赵无极拳脚刚猛,气势如虹,尽显沙场悍将风采;苏遁身形灵巧又不失矫健,时刚时柔,韧性十足。
两人从庭院中央打到角落,又从角落战回中央,身影在月光下交错分合,劲风激得地上落叶飞旋。
赵无极越打越是惊诧——
这少年才多大?
这身混杂而独特的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
又是吃了多少苦才练到这般地步?
更难得的是那份越挫越勇、在战斗中飞速成长的可怕悟性和坚韧心志!
假以时日,此子必非池中之物!
廊下,章楶目光炯炯,看得频频颔首,苏迨、苏过则章家三子一样目瞪口呆。
他们虽然知道四弟自小寒暑不辍地练武,但真没想到,四弟的武功能这么厉害!
激斗上百招后,苏遁气力不济,呼吸渐重,一招凌厉的肘击后,回防稍慢半分。
赵无极经验老辣,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破绽,一记虚引接实打,掌缘轻轻印在苏遁因久战而防御稍松的肋下。
苏遁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赵无极并未乘胜追击,而是轻点脚步后退数步,作出了休战的架势。
苏遁也确实累坏了,方才激战中的热血渐渐平复,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湿额发。
身上的直裰早已被汗水浸湿,如同刚从水中打捞出来。
他看向收势而立、气息也略显急促的赵无极,目光复杂,既有败北的不甘,也有对对手实力的认可,更有未能完全释怀的疑虑与戒备。
赵无极却似乎全然未觉察苏遁的戒备,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苏小郎君好身手!好韧劲!今日这一架,打得痛快!”
“今日算赵某以大欺小,胜之有愧!赵某在你这年纪,可没这般本事!”
苏遁脸上出于礼貌,抱了抱拳,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不敢。”
说罢,不再多言。
赵无极见他戒备的面色,突然哈哈一笑,欺上前来,单刀直入:“苏小郎君,知道赵某为什么突然试探你的身手吗?”
“又知道,那晚在烂鱼巷,陈七是怎么发现你的吗?”
苏遁面色一僵,瞳孔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