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千万不要妄自菲薄(1 / 1)

“香”。

赵无极淡淡吐出一个字,苏遁先是一愣,随即如遭雷击,瞬间醒悟过来!

岭南夏夜蚊虫奇多,他那天点了李清照随信附赠的合香“竹露秋声”后,发现驱蚊有奇效。

就干脆拿这合香当蚊香用,每天晚上睡觉时都会焚上一小撮。

如此,他贴身的里衣、甚至发梢间,自然而然地染上了“竹露秋声”的香气。

他自己是“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早已习惯,并没有觉察不妥。

但对于从没闻过这种香的人来说,这气味简直如暗夜明灯!

回头细想,陈七当时发现自己,的确是在一阵微风刮过之后。

在那种肮脏腥臭的环境下,突然飘来一抹格格不入的清冽雅香,怪不得那悍匪立刻警觉!

听赵无极这语气,他当天也在现场,还闻到了自己身上的香气。

所以,今天才会凭着这独一无二的香气,怀疑自己的身份,进而出手试探。

他娘的!

苏遁在心底狠狠咒骂了一句。

你赵无极当晚既然也在现场,也不出手救我一救?!

那晚可真是把他魂都吓没了!

这怨念刚起,苏遁随即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

赵无极当时没有现身,帮着擒拿或斩杀自己,显然,与陈七、赵十万并不是一伙的!

那么

苏遁惊愕地看向赵无极,脑中各种线索碎片开始疯狂碰撞重组。

难道

赵无极不等他理清思绪发问,劈头盖脸斥责道:“牢里关着的那个老头,是你们苏家的人吧?”

“人家一把年纪了,你还让他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当晚要不是我‘恰好’巡逻经过,把他‘抓’回巡检司,他就被那帮亡命之徒乱刀砍死了!”

他越说越气,军营中习惯的粗口也爆了出来:“你个小兔崽子真是胆大包天!什么事都敢往里掺合!”

“那铜钱走私是杀头的买卖,背后牵扯多少人、多少条船、多少亡命徒,你知道个屁!就凭一股子热血往里冲?”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那晚打草惊蛇,暴露行踪,坏了老子布了几个月的局,许久的谋划!”

“老子本来放了长线,想跟着陈七这条泥鳅,顺藤摸瓜,摸清乌鳍帮在广州的巢穴和人员,再想办法通过他们,找到海盗柳三在海外岛屿的老窝!一网打尽!”

赵无极咬牙切齿,“结果呢?你这愣头青暴露了行踪,跟陈七打了照面!”

“陈七那是积年的水匪,比鬼还精!经了这事,立刻像受了惊的王八,缩回壳里,所有明面上的线都断了!下次再钓出他们,还不知道啥时候!”

苏遁被他骂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真的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赵无极非但不是傅明恩的走狗,反而是章楶派出的卧底,一直在暗中调查走私案!

而自己和高俅那晚鲁莽的跟踪,打草惊蛇,非但险些害死自己和周侗,更坏了巡检司的周密部署!

廊下的章楶此时也踱步过来,他脸上露出恍然与哭笑不得的神情,指着苏遁对赵无极道:“原来无极你之前咬牙切齿说‘坏了大事的臭小子’,就是遁哥儿你啊!”

他笑着摇摇头,看向苏遁,目光温和却带着洞察:“四郎,你既然查觉此事牵扯铜钱走私,非同小可,为何不直接向老夫禀报,却要私下冒险查探?”

“莫非是信不过老夫?觉得老夫会与傅志康那等人同流合污,沉瀣一气?”

苏遁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脸颊火辣辣地烧,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深深低下头。

他之前的种种猜疑、防备,此刻在章楶坦荡的目光和赵无极的斥责下,显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赵无极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又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刀:“你要真信不过章公,心里有鬼,刚才在院子里我出手试探你时,你就该稳如泰山,假作丝毫不会功夫,随便让我拿住或轻轻打倒。

“否则,如此这般露馅,我与章公若果真是与傅志康沆瀣一气,你们三兄弟,今天还能走出这道门吗?”

苏遁闻言更加无地自容了。

虽然老爹在《留侯论》写过,“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可自己终究没有那份修为,身体的应激反应根本控制不住啊!

不过,有了这次的经验,下次下次一定

啊呸,最好没有下次!

赵无极见他羞愧难当,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严肃:“苏小郎君,坊间都说你是天纵之才。或许天才都难免恃才傲物,觉得世事如棋,一切尽在算计掌握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沉重有力:“但赵某今日,还是要给你一句最实在的警告——一力降十会。”

这五个字,他咬得极重。

“任你智计百出,算无遗策,任你诗词锦绣,口若悬河,在真正的、赤裸裸的暴力面前,有时候,屁用没有!”

赵无极的手掌在空中虚握成拳,筋骨嶙峋,“那晚在烂鱼巷,陈七的刀快不快?你再聪明,生死面前能让他们放下刀跟你讲道理吗?”

“这世道,终究是靠实力说话。这实力,不只是你脑子里的智慧,更是你能调动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在你没有相应的权势地位,调动足够保护自己、达成目的的力量之前,就不要凭着一腔血气,随便瞎掺合那些你力所不能及的危险之事!”

“那不是勇敢,是蠢!是拿自己和你身边人的性命开玩笑!”

“好比这次,若我和章公果真和傅志康同流合污,你,还有你身边那小书童,当晚就会毙命于那烂鱼巷,然后被扔进珠江,尸体被鱼啃!”

“那个被我抓到牢里保护起来的老者,也会是同样的结局!他武功再高,我们巡检司的士兵,一人一箭就能把他射成刺猬!”

“就算那晚你侥幸逃脱,今天自投罗网,又暴露身份,你们三兄弟,也会有一千种方法,在广州城中自然消失!”

苏遁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这番话, 虽然他早已有所领悟,但再次被赵无极赤裸裸点破,仍旧像一记耳光,重重打在他的脸上。

“不然。”

章楶突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历经世事的通达,“无极所言,是保身之道,于个人安危而言,无可指摘。然则,老夫却另有一番看法。”

他目光扫过苏遁,又看向一旁的三个儿子,与苏迨、苏过,最后望向沉沉的夜空:“倘若这世上,人人都在自身力量不足、权位不显时,面对眼前不公、不法、不义之事,选择明哲保身,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看似聪明稳妥,实则是在默许罪恶蔓延,是在助纣为虐。”

“长此以往,黑的白不了,邪的压不正,那些不公不义之事,恐怕永远都等不来应有的审判与昭雪。”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苏遁身上,充满赞赏与期许:“遁哥儿此次行事,确有鲁莽之处,欠了周全思量,甚至阴差阳错,搅乱了我与无极的既定部署。”

“但,这份身为读书人、眼见可疑不法便欲查探清楚的自觉,这份明知危险仍敢于趟进浑水弄清是非的胆气,这份胸怀正义、直面黑恶的赤子之心,却是最为难得的。”

“你如今只是一介白身书生,无官无职,便能有此担当,已远超许多尸位素餐、老于世故的官吏。老夫心甚慰之。”

章楶走近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苏遁的肩膀,力道温和却带着沉甸甸的抚慰之意:“搞砸了,做错了,都不怕。这世上,谁也不是生来就老谋深算、算无遗策。”

“经验不足,应对失措,分寸拿捏不稳,都不重要。因为这些都是可以随着年岁增长、阅历丰富而慢慢积累,可以随着世事磨砺、岁月沉淀而逐渐完善的。”

“唯有这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与‘不忘初心’的赤诚,才是千金不换、万金难易。”

“千万不要妄自菲薄,遁哥儿,你很好,真的很好。”

对着眼前这位七旬长者看透一切的温暖目光,苏遁眼眶发热,眼泪情不自禁地涌上来。

连日来的挫折和打击,他早已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与否定之中,觉得自己凭着一股穿越者“天命之人”的狂妄无知,天真又愚蠢,害人害己,一无是处。

此刻,来自这位长者的抚慰与肯定,像一道温暖而有力的光,穿透了自我否定的阴霾,让他被现实打压得萎缩一隅的自信,再次被照亮,舒展开来。

是啊,他缺乏的,只是阅历与时间而已。

苏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微哽与眼底的酸热,整理衣冠,面向章楶,端端正正,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

“章公之言,如拨云见日,晚辈茅塞顿开,感佩于心!”

“昔日之过,必当深省;今日之教,永志不忘!”

“晚辈虽愚钝,必竭尽全力,不负章公期许,不负所学,不负此心!”

章楶笑了笑,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随后,目光再次扫过自己的三个儿子,以及苏迨、苏过,语重心长:

“老夫希望,尔等它日金榜题名,为官一任,治理一方,都能有遁哥儿这番赤子心肠。”

“做一个明辨是非、持守正义、胸中常怀热血与良知的好官,而不是只求个人安稳仕途、精通蝇营狗苟的权术、对眼皮底下的违法乱纪视若无睹,对民间疾苦哀嚎冷漠以对的庸官、昏官,乃至酷吏!”

一番话语,如洪钟大吕,敲在在场每一个年轻人心头。

章綖、章演、章缜三兄弟面色肃然,齐齐躬身,向父亲长揖一礼:“父亲教诲,儿子等谨记在心!”

苏迨与苏过亦是心潮起伏,同样郑重向章楶作揖:“谢章公金玉良言,教诲我等兄弟。”

月光下,青少年们挺直的脊梁和郑重的声音,仿佛在为未来的某一瞬落下注脚。

章楶欣慰地点了点头,转向赵无极:“进屋说吧,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搞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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