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诗!好气魄!”
“好一个‘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遁哥儿此诗深得吾心!”
“哈哈哈,没想到子瞻那般疏狂洒脱,倒生了个如此有趣又会说话的儿子!
这首来自于戚继光的诗,马屁算是拍到了章楶的心坎上,章楶赞不绝口,乐得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章演三兄弟也是目光灼灼,对苏遁崇拜不已。
此前只是耳闻,尚未有实感,现在亲眼所见,才知何为天才!
这么短时间,竟然就随手写出了这么一首足以流传后世的诗作!
苏迨、苏过倒是十分淡定,毕竟,对弟弟的“天才”早已见怪不怪了。
章楶称赞过后,目光落在那清峭峻拔的字体上,眉头又几不可察地微蹙了起来,沉吟道:“只是……遁哥儿,你这独创的‘瘦金体’,虽如寒梅疏影,孤鹤独立,风姿卓绝,自成一格。”
“然而……以此体书写这般雄浑开阔的诗句,少了些吞吐山河的浑厚气度,略有些……咳咳……小家子气了。”
他这话说得直接,苏遁却并未觉得下面子。
瘦金体本就是宋徽宗这个富贵闲人弄出来的,其美在于极致的秀逸华美、富贵纤巧,面对“但愿海波平”这样雄浑气魄,自然是软绵绵、软塌塌,撑不起来。
苏遁谦虚笑道:“章公法眼如炬,一语中的。此字体的确未能匹配诗意,此诗本该以行草书之,只是晚辈修为不足,不敢献丑,让章公见笑了。”
章楶见他毫不介怀,反而态度恭谨、虚心受教,眼中欣赏之意更浓,哈哈笑道:“何来见笑?你才多大年纪,能自创一体,已足惊世。”
“笔意可随阅历、心性慢慢锤炼蜕变。他日你若胸怀丘壑,笔底自然波澜壮阔。”
“此诗意境高远,甚合我意,这幅字,老夫定要好好珍藏,以观你日后进境!”
他笑声爽朗,饱含期许。
随即,章楶指着书房一侧棋盘上的残局,将话题自然引开:“子瞻之前说过,他于棋道不甚了了,倒是家兄三子、四子颇通此道……”
“方才我与綖儿对弈未终,你们兄弟既来,不妨接续下去?也让老夫看看,东坡家的儿郎,在纹枰之上是何等风范。”1
他目光扫过苏过与苏遁,笑意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苏东坡家四位儿子,长子苏迈,章楶在黄州时见过,忠厚有余,才智不足。2
次子苏迨,自幼体弱,苏东坡本人对他并未寄予厚望,只希望其健康成长。
三子苏过,章楶在黄州见时,不过垂髫小儿,看不出什么。
四子苏遁,那时更是没有出生,从未见过。
观棋如观人,今日难得一见,他想借着下棋,看看老友这两子的性情。
长辈有命,且是以“手谈”为名,苏过、苏遁自然不能推辞。
两人对视一眼,苏过身为兄长,先向章楶和章綖行礼:“如此,晚辈僭越了。”
随即在章楶对面位置坐下,审视棋局。
此局已至中盘,黑白犬牙交错,形势混沌。章楶执黑,棋风厚重,善于构筑外势,但几处角落实地稍显薄弱。
章綖的白棋则更为灵活,试图侵消黑势。
苏过凝神片刻,捻起一枚白子,并未急于在激烈处纠缠,而是稳健地在一处黑棋外势的缝隙间“小飞”一手。
既加强了自身一块弱棋的眼位,又隐隐限制了黑势的扩张,可谓“绵里藏针”。
他性格温润,棋风也偏重均衡,这一手深得“流水不争先”之妙,却也不失进取之心。
章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黑棋应了一手,继续扩张中腹。
苏过则不疾不徐,开始精细地经营边角实地,同时时刻关注中腹黑势的厚度,偶有浅消,绝不深入。
两人你来我往,节奏平稳。
苏过始终保持着对局面的控制,既不让黑棋的外势过于庞大难以驾驭,也不让自己过于拘泥边角而失了大局。
最终,进入官子阶段,盘面极其细微。
苏过在收束时,故意在一处无关紧要的小官子上稍有退让,最终数目,竟是旗鼓相当的和棋。
“苏三郎棋风沉稳,大局明晰,且知进退,难得。”章楶含笑点评。
他岂能看不出苏过最后那不着痕迹的相让?
心中对此子的评价又高了一分——锐气内藏,处事圆融。
接着轮到苏遁,两人推倒重开,章楶执黑先行。
面对章楶深厚的黑棋外势,苏遁表现得异常谨慎。
最初十几手,他几乎步步为营,将边边角角守得异常扎实,甚至有些“恋地”的倾向。
看得一旁的章缜微微蹙眉,觉得这位“神童”棋风是否太过保守怯懦?
章楶却不动声色,黑棋继续贯彻大模样战略,中腹越发雄厚,看似白棋实地虽多,但潜力已失。
然而,就在黑棋志得意满,准备围定中空时,苏遁突然出手了!
他之前看似无关紧要、甚至有些重复的几手棋,此刻竟成了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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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着精妙的“点刺”,直接突入黑棋看似铁壁的中腹!
这一手极为犀利,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正是黑棋模样将成未成、最为空虚的一瞬!
章楶眉头一挑,连忙应对。
但苏遁的白棋如同水银泻地,借着之前的铺垫和这一记锐利的突入,竟然在黑棋的大本营中活出一块!
不仅如此,他还趁机搜刮了黑棋好几处原本厚实的棋形。
转眼间,黑棋的中腹巨空被破,实地大损,而白棋原本坚实的边角实地却毫发无损。
接下来的进程,苏遁再未给章楶任何机会。
他精确地把握着优势,收官时寸土必争,将细微的目数差距牢牢保持到了最后。
当最后一枚官子落下,数目结果清晰无误——白棋胜,而且胜得并非侥幸。
书房内一时寂静。
章綖、章演、章缜都面露讶色。
他们没想到,前期表现得如此谨慎甚至有些畏缩的苏遁,中盘后段竟能爆发出如此精准而强悍的战斗力,那一手“点刺”堪称石破天惊。
章楶沉默地看着棋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欣赏:“妙!妙极!好一个苏九郎!”3
“前期隐忍不发,步步为营,看似怯懦,实则在默默积蓄力量,窥探虚实。”
“一旦抓住破绽,便如鹰击长空,一击致命!”
“收网之时,更是毫不容情,寸土不让!”
“这棋风……看似谨慎,实则内藏锋锐,杀伐果断!与你三哥,倒是相映成趣!”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苏过和苏遁:“一个外圆内方,绵里藏针;一个外谨内锐,静水深流。子瞻有子如此,何愁家声不彰?今日这棋,下得痛快!”
苏过连忙谦逊,苏遁也垂首道:“章公棋力深厚,是晚辈侥幸。”
“不必过谦。”章楶摆摆手,显然心情极佳,“棋道虽小,亦可见性情。你二人,很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仆从的通传声:“主君,巡检司赵指使求见。”
赵无极?!
苏遁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他怎么会卡着自家三兄弟拜访的时机,来求见章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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