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苏家三兄弟来到了章楶(jié)的府邸,也就是略安抚使司的后院。
地方官府,都是前衙后院的设置,前方是衙门的办公区,后方,则是各级官员的住宅区。
那些官员子弟,也跟着父、祖住在官衙内,“衙内”的称呼,就是这么来的。
三兄弟被一名老仆引着,穿过几重仪门,来到一处简朴而不失威严的书房外。
苏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青色直裰——这是他第一次拜见章楶。
这位在历史上以古稀之年打断西夏脊梁骨的铁血名臣,究竟会是何等人物?
“三位苏公子,经略有请。”老仆躬身推开门。
书房内烛火通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案头堆着公文,却码放得整整齐齐。
一位老者正从公案后起身,这便是章楶了。
苏遁迅速打量了一眼——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
面容清癯,颧骨略高,眼窝微陷,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肺腑。
他穿着常服,是深青色的圆领襕衫,腰间束着革带,并无过多饰物,唯有一股久居上位、经略四方的沉凝气度自然流露。
“不必多礼。”章楶声音温和,却中气十足,他绕过公案,虚扶一下,“我与子瞻(苏轼)、子由(苏辙)皆故交,尔等便如我子侄辈。来,见过你们几位世兄。”
他侧身示意。
书房一侧还坐着三位青年,此刻都已起身。
年纪最长者约三十许,面容敦厚,目光沉稳;次者二十五六,相貌与章楶更为相似,气质文雅;最年轻者二十一二,眉眼间略带锐气。
“这是犬子綖(xiàn)、演(yǎn)、缜(zhěn)。”章楶依次介绍,“皆在家中备考,此番漕试亦要下场。”
他转向儿子们:“这便是苏公家的三位郎君,尔等当以世兄弟相待。”
苏遁心念电转,叔父苏辙曾寄来过广州主要官员的谱系。
章楶也是个生娃大户,有七子二女,七子名讳分别为章縡 (zi)、章综、章綡 (jg)、章绾(wǎn)、章綖(xiàn)、章演 (yǎn)、章缜 (zhěn)。
最大的章縡 (zi)已经年近五十,最小的章缜 (zhěn)不过二十出头。
章縡还好,20多岁就中了进士,属于天资出类拔萃的一拨。
章綡则和父亲章楶一样,都属于大器晚成,都是先恩荫做官,再边当官边考的进士。
章楶38岁高龄中的进士,章綡则以42岁高龄,在三年前的元佑九年,也就是绍圣元年,考中了进士。1
二子章综和四子章绾,天资一般,年纪也大了,已经直接靠着恩荫当了官。
眼下这三位章綖、章演、章缜,就是最小的三位五子、六子、七子了。
显然章家目前还没有“养家糊口”的经济压力,所以依旧供着三人脱产读书。
不像苏东坡当年被贬黄州,一大家子没有收入来源,坐吃山空,只能让二十多岁的大儿子苏迈赶紧出去做官,减少经济压力。
回想着章楶的家庭信息,苏遁又想起后世,不知道哪个大聪明给章楶编造出一个叫章律的儿子,还说章律在平夏城战争中冲锋陷阵立了大功。2
事实上,章楶作为文臣,即便是以军功着称,那也是作为“主帅”坐镇大后方指挥调度,而绝对不会亲自披盔戴甲冲锋陷阵。
就宋朝武官狗都嫌的地位,章楶怎么可能让儿子弃文从武呢?3
苏东坡还曾经帮着写出“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的贺铸,从武职转为文职,让贺铸感激涕零。4
要是章楶让儿子去当冲锋陷阵的将军,才真是脑子瓦特了。
苏家三兄弟依礼与章家三兄弟互相厮见。
虽然最大的章綖比苏遁大了近二十岁,但双方父辈平辈论交,六人自然也是平辈,不由称兄道弟、相互寒暄,又互道了表字。
苏遁还没有表字,于是,众人都互称表字,只有他被叫作“遁哥儿”。
章綖最为持重,还礼一丝不苟;章演笑容温和,言语客气;章缜则打量苏遁的目光带着几分好奇,尤其是听说眼前这少年便是近日广州士林热议的“太白楼神童”后。
寒暄间,苏遁的目光在章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根据后世历史记载,章綖在宋徽宗崇宁年间卷入了苏州的私铸铜钱大案,最终被刺配沙门岛。5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章綖日后铸私钱,会不会就是在广州这段时间,受了这里猖獗的铜钱走私启发?
甚至章楶本人,也与傅志康主导的走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个猜测让他心中凛然,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将好奇与敬意表现得恰到好处。
双方见礼毕,重新落座,老仆奉上茶汤。
章楶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爽利:“尔等深夜来访,可是为了漕试文凭一事?”
苏迨连忙起身:“不敢隐瞒世伯,正是。今日发放文凭,我兄弟三人”
“不必说了。”
章楶抬手止住他的话,转身从公案抽屉里取出三份文书,递了过来,“看看,可是此物?”
苏迨、苏过接过,展开一看,正是那盖着发运司朱红大印的参试文凭,墨迹犹新!
三兄弟又惊又喜,苏迨更是激动:“世伯,这您如何”
“老夫早上去寻傅漕司‘叙了叙旧’。”章楶说得轻描淡写,重新坐下,吹了吹茶沫,“道理讲明了,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此物你们收好,安心备考便是。”
惊喜之余,苏迨想起古家兄弟,忙道:“世伯,还有一事。与我兄弟联保的潮州古氏三兄弟,因此事牵连,也未得文凭,不知”
“此事易尔。”章楶摆摆手,不以为意,“傅志康既已肯将你们的文凭交出,便不会再费力去卡几个无关紧要的潮州士子。明日名录自会补上,让他们届时去领便是。”
“况且,潮州古氏是广东大族,声望显着,傅志康多少要留些余地。”
苏遁捧着手中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文凭,听着章楶举重若轻的话语,心中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章楶能如此轻易地从傅志康那里拿到文凭,说明两人之间的关系绝非表面上“互不统属”那么简单。
至少,章楶掌握了某种让傅志康不得不妥协的筹码或把柄。
难道真是铜钱走私?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苏遁脑海中成形:章楶身为经略安抚使,掌管一路军政,如果想拿出亮点的政绩,剿灭沿海猖獗的海盗,无疑是一个诱人的军功。
但,剿灭海盗,就需要训练海军。
大宋军费常有定数,且层层克扣,到手往往不足。
若想把广东眼下的巡海水军,打造成一支能剿灭海盗的高战力水师,需要巨额投入。
朝廷指望不上,就得主帅自己想办法“搞钱”。
主帅挪用军费、经商放贷、搞“钱生钱”以补贴军用,在大宋军中几乎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昔日范仲淹的同年滕子京,就是因为在对夏战争中账目不明,而被言官弹劾贬官,才有了千古名篇《岳阳楼记》的诞生。6
如果,章楶想打造一支海上强军,与傅志康合作,利用职务之便参与或默许铜钱走私,从中分润巨利,用以壮大水军
似乎也说得通。
想到这里,苏遁心情复杂。
一方面,若章楶真与傅志康同流合污,行此违法犯禁、损害国家利益之事,实在令人不齿,也让他对这位历史名臣的观感大打折扣。
另一方面,若章楶目的是为了在朝廷无力顾及的海疆打造一支真正可用的力量,这“情有可原”的灰色地带,又让他有些难以决断的唏嘘。
他只能将这份纠结深埋心底,不敢表露丝毫。
章楶自然不知苏遁心中这翻江倒海的思量,他的目光落在苏遁身上,脸上露出笑意:“遁哥儿,你近日可是名动广州啊。太白楼上,‘诗书双绝’,力压群伦,经略司上上下下都在议论。”
“听说你那手独创的‘瘦金体’,风骨嶙峋,别具一格。今日既来,不如留幅墨宝,也让老夫与三位犬子开开眼界?”
苏遁忙收敛心神,恭敬道:“章公过誉了。晚辈涂鸦之作,若能入章公法眼,实属荣幸。不知章公欲写何句?”
章楶捋须笑道:“老夫身为为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只望一路安宁、百姓安康。听闻遁哥儿颇有些急才,你便以老夫心愿为题,作诗一首。”
苏遁拱手称是,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书案前,铺纸研墨,略一沉吟,提笔蘸墨。
他腕力凝聚,笔锋运转间,一行行诗句流淌而出:
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
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
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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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决定继续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