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志康脸上浮现出怨毒之色,将积压多年的旧怨倾吐出来:
“当初,苏子由为执政,他苏子瞻为翰苑,我久在地方辗转,不得重用,就上门去求他们兄弟,看在同年的份上,帮我说说话,谋个紧要差遣。鸿特晓说罔 首发”
“没想到,苏子由避而不见,更可恶的是那苏子瞻,竟讲故事嘲讽我。”
“说什么说有个盗墓贼,第一次挖到王阳孙墓,见其裸葬,一无所获;第二次挖到汉文帝陵,发现陪葬品皆陶器,毫无价值;第三次挖到伯夷叔齐墓,只见饿殍二人,最终空手而归。”(故事来源于北宋张邦基《墨庄漫录》,评论见原文)
“他们兄弟自比伯夷叔齐,却讽刺我如同盗墓贼,钻营无品,徒劳无功!”
傅志康咬牙切齿:“他苏东坡当日如此羞辱我,现在,他的儿子落到我手上,还想考试?做梦!”
章楶听他道出原委,这才明白,原来根子不在傅明恩,而是傅志康本身。
那日傅明恩在太白楼刁难苏家三兄弟,只怕也是受了父亲影响,才对苏家如此厌恶。
他沉声道:“傅漕司,冤家宜解不宜结。往日恩怨,何必迁怒于小辈?看在我的薄面上,抬抬手,如何?”
“你的面子?”傅志康斜睨着章楶,语带讥讽,“章经略,论私,你我并无多么深厚的交情;论公,你管你的军政,我掌我的财赋漕运,互不统属!”
“我傅志康,凭什么要给你这个面子?”
他冷笑一声:“想让我抬手,除非他苏东坡亲自前来,跪着求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图穷匕见。
章楶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如电,直视傅志康:“傅志康!你莫要把事情做绝了!”
“苏家幼子苏遁,天纵之才,锋芒已露,绝非池中之物!”
“你今日能阻他一时,难道还能阻他一世?”
“便是错过今次考期,三年之后,他卷土重来,难道还会撞在你手里?”
“待他真有翱翔九天之日,今日阻道之仇,他会不报?”
“就算你傅志康有生之年安然无恙,就不为你傅家子孙想想?”
“不怕他们将来,也被人如此赶尽杀绝吗?!”
傅志康冷哼一声,就算苏家那小子真的身居高位,也不知何年何月了!
见他不以为然,章楶继续厉声道:“此其一!其二,眼下元佑党人贬谪各地,人数不少!”
“他们自身或许已不敢奢望起复,但谁不盼着子孙能有出头之日?”
“你若将此路堵死,便是与所有失势官员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他们纵然失势,若联起手来,群起而攻你傅志康,你这漕司之位,还能坐得稳当?!”
傅志康的脸色开始阴晴不定,似乎在仔细思索着章楶这番话的可能性。
苏遁未来发迹后的“报复”,虚无缥缈。
而眼下那帮元佑党人的能量,却真的不可小觑。
章楶见他听了进去,脸色却并未舒缓,反而带上了一抹久经沙场的煞气:
“再者,宦海浮沉,谁能永居高位?”
“若今日由你开了这个先例,认定‘贬官子孙不得与试’。”
“他日,就会有奸臣贼子,引以为例,阻断他人前程!”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这一句,宛如利剑出,直刺人心。
傅志康脸色刹时苍白。
若真走出这一步,坏了政治规矩,就是,与整个官场为敌!
书房刹时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更衬得屋内气氛凝重。
庆历年间,知军晁仲约犯法,执政富弼议欲诛仲约。
范仲淹私下告诫富弼:“祖宗以来,未尝轻杀臣下。咸鱼墈书罔 已发布蕞新漳結此盛德事,奈何欲轻坏之?他日手滑,恐吾辈亦未敢自保也。”
纵然“圣人”如范仲淹,也要为身后计,避免开了皇帝杀文臣的祸端。
元佑年间,“车盖亭”诗案爆发,高太后要将蔡确贬到岭南,朝中旧党却纷纷求情,希望将蔡确另贬他地。
怕的就是此例一开,“吾曹正恐不免耳!
然而,在高太后“山可移、此州不可移”的强令下,蔡确最终还是被贬到了新州并病死。
果然,有此先例,官家亲政后,将曾经盘踞朝堂的旧党高层,一盘子扫到岭南,一个都没逃脱。
当年,是高太后开的先例,旧党一众人等,纵然如今深受其害,却也无可奈何。
但如今,要是傅志康开了“贬官子孙不得科考”的先例,那以后深受其害的官员,绝对会将始作俑者傅志康剥皮拆骨!
良久,傅志康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章经略,不必再说了。”
他艰难地开口,“我我答应你就是。”
章楶却不放心:“口说无凭,傅漕司,还是现在就叫人来,将苏家三子的参考文凭做好给我。也免得夜长梦多。”
傅志康脸色难看,却不好再违逆,只得黑着脸,唤来心腹干事,当着章楶的面,即刻制作苏迨、苏过、苏遁三人的参考文凭。
收起新鲜出炉的文凭,章楶这才起身,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些:“傅漕司,望你好自为之。宦海风波恶,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不死不休的敌人要好。老夫告辞了。”
送走章楶后,傅志康脸上的颓色瞬间消失无踪,那双被皱褶包围的浑浊眸子,闪着奇异的光芒。
“父亲,您之前怎么都不答应取消苏家那几个小子的参试资格,昨天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取消了,怎么今天又被那章质夫三言两语说动,竟又反悔了?”
傅明恩从耳房走了出来,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甘。
傅志康抬起眼皮,淡淡看了儿子一眼:“反悔?”
“我何时真要取消他们的资格了?”
傅明恩一愣:“可您昨日明明下令”
“那不过是做给章楶看的。”傅志康打断他,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敲了敲,“你真以为,为父会跟你一样蠢?为了泄私愤就去做那等,得罪整个官场的事?“
傅明恩被老爹亲口骂“蠢”,不由心肌梗塞了一下,半晌,讷讷问道:“那父亲为何”
“试探。”傅志康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眼神锐利起来,“一则,试探章楶与苏东坡的交情到底有多厚。”
“今日看来,这章质夫当真与苏东坡情谊深厚。我昨日下令后故意传出风声,他今日一早就上门询问,还肯为了苏家子嗣,如此撕破脸皮力争。”
“这份情谊,我们日后须得掂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二则,最近赵十万和蒲家那边,明显被人盯上了,动作频频,怕是走漏了什么风声。”
“我要看看,这暗中盯梢、查探的人,背后是不是章楶。”
傅明恩恍然:“所以父亲故意卡住苏家兄弟,看章楶的反应?”
“若他只为苏家说情,对铜钱走私等事只字不提,便说明他并未察觉,或者察觉了但无意深究?”
“不错。”傅志康点头,“方才我如此语言相逼,章楶气势汹汹,句句不离苏家前程、官场规矩,对铜钱、蕃商、走私只字未提。”
“看来,他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是知道了,但觉得火候未到,或者暂时不想与我彻底翻脸。”
“无论如何,眼下他尚未将矛头直接对准我们,这便是余地。”
傅明恩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拧起眉头:“可父亲,就算试探出了这些,如今文凭也给章楶了。难道就这么让苏家三个小子顺利考试?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傅志康看着儿子脸上毫不掩饰的憎恶,冷笑了一声:“明恩,你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我何时说过,要放过苏家那小子了?”
傅明恩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取消其考试资格,不过是最笨拙的手段。”傅志康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就像章楶所说,就算他们今年考不成,三年之后,照样可以卷土重来。咱们阻得了一时,阻不了一世。”
“但若让他在考场之内,众目睽睽之下,犯下‘作弊’之罪,甚至文章‘犯忌’”
“苏东坡本就因文字之罪,一再被贬!如今,他儿子为父亲‘鸣不平’,含沙射影,指斥乘舆。一旦上达天听”
傅明恩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涌起兴奋的红潮:“科场作弊!最轻都要殿举两科!那就是九年!”
“严重的,还会杖责、枷号示众,甚至剥夺功名,终身禁考!”
“指斥乘舆,更是轻则下狱,重则流放!”
“一旦坐实,他苏遁这辈子就完了!”
“正是。”傅志康缓缓靠回椅背,脸上恢复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冷漠,“我要让他,连考场都走不出去。“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着,苏东坡的儿子,是个品行不端、欺世盗名的舞弊之徒!”
“到时候,就算苏家怀疑,章楶不满,没有真凭实据,又能奈何?”
“要怪,就怪他们投错了胎,有个叫苏轼的爹!”
傅明恩激动得几乎要搓手:“父亲妙计!那我们该如何安排?”
傅志康摆了摆手,显得胸有成竹:“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且记住,从今日起,对苏家兄弟,不必再刻意刁难。让他们放松警惕,安心备考。”
“一切,等到六月十五,考场之内,自见分晓。”
他望向窗外刺目的阳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苏遁身败名裂的那一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苏东坡,你当年让我颜面扫地如今,我便让你儿子,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