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所有人都领了参考文凭往外走了,唱名的孔目才慢条斯理拖长了声音:
“潮州,古革——”
古革整了整衣衫上前,伸手准备接文凭,可那孔目双手并未动作,只抬了抬眉,道:“潮州古革?与你联保之人无参考资格,你们的保状作废。”
“若要参考,赶紧另寻他人结保,明日重新投递保状。”
“逾期不候。”
古革愣住:“什么?”
“与你联保之人资格存疑,你的保状跟着无效。”孔目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等等!”古堇挤上前,“我是古堇,与家兄联保的,难道我也……”
“一样。”那孔目眼皮都不抬,“联保之人有问题,一保皆废。”
古家三兄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苏迨脸色骤变,苏过更是急道:“联保之人?他们与我兄弟三人联保,莫非是……”
“你们三人本贯在眉州,在广州参考,不合贡举律法,是故,无资格参加此次漕试。”
苏过胸膛剧烈起伏,上前一步:“我们本贯眉州不假,但父亲如今在惠州为官,按‘远地官僚子孙在任处者’之制,就该参加广东路漕试!”
旁边年长孔目手上收拾动作停了停,抬眼打量苏过,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父亲?苏东坡?他是贬谪到惠州的‘节度副使’,‘不得签署公事’。既不理事,如何算得现任官?”
他顿了顿,又皮笑肉不笑道:“就算硬要算,宁远军节度副使——宁远军在广南西路,不在我广南东路。你们凭什么在我东路参考?”
这话刁钻得很,苏过一时语塞。
苏迨上前一步,语气尽量平稳:“便是不算现任官,也可按‘罢任官’论。西川、广南罢任官及守选待阙官的子孙,都可以参加本路漕试。我兄弟三人如何没有资格?”
“罢任官?”那孔目嗤笑一声,“罢任是罢任,贬谪是贬谪。朝廷可没说过贬官的子孙该当如何。这没有成例的事,发运司岂敢随意处置?”
古巩忍不住插话:“既无成例,便是可斟酌的余地。何不行个方便——”
“方便?”孔目打断他,白眼一翻,“我与你们无亲无故,凭什么行方便?担这风险?你若觉得不妥,自去寻傅转运使说理!”
苏过深吸一口炙热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清晰地说道:“即便我父情形特殊,条制未明。我兄弟三人,亦可援引它例参考!”
孔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哦?你还有何说辞?”
“仁宗景佑四年《贡举条制》有载:‘诸州举人亲戚守任在本贯者,需参加别头试。’”苏过一字一句,背得流畅:
“我长兄苏迈,现任韶州仁化县守令!按律,我兄弟三人须回避韶州州试,于广东路转运司取解参试!”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一些尚未离去的考生低声议论起来:“的确如此,这下看他们有何说辞……”
那年长孔目闻言,脸上那点敷衍的假笑慢慢收敛,换上了一副更漠然的神色:
“你说的不错……”
“不过,发运司收到的韶州送举名单中,并无你们三人的名字。”
“你们若想依此条参考,那便让韶州州府,再送一份公函来!”
参加漕试,当然不是交个家状和保状这么简单。
若是如此,谁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
事实上,在此之前,所有考生都领过了县里和州两级资格审查。
考生需在所居州县报名,由邻里作保,县文吏一一核查,再由县令、县佐察其行能,亲自担保,然后造册上报州府。
州府长官,即知州、通判等,需进行复审,确认无误后,再将本州所有合格考生材料汇总,制成正式公文,送达主持漕试的本路转运司。
苏遁三人此前是在惠州博罗县报的名,所有档案,由博罗县上送惠州州府,再由惠州州府上呈广南东路转运司。
三人的名字,只会出现在惠州送达的考生名单中,而绝不会出现在韶州送达的考生名单中。
苏过只能强行争辩:“我们先前已在惠州办过全套手续!长兄在韶州为官之事,一查便知!”
“惠州是惠州,韶州是韶州。”那孔目嗤笑一声,语气不容置疑,“你援引哪条规矩,便需完成哪条规矩的全部程序。”
“你们若想依此条参考,快马加鞭赶往韶州,五日之内,走完县衙初察担保、州府复审、制作公文、派人送达一整套流程,未为不可。”
“就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了!”
(以上对话中提及科举政策,参考自《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朝卷))
看着那孔目脸上狡狯而得意的笑容,苏家三兄弟还有什么不明白?
对方就是得了授意,有意为难,不管你怎么说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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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过再也压不住,脱口而出:
“什么规矩!什么程序!全都是借口!”
“分明是傅明恩那厮挟私报复!就因太白楼文会他颜面扫地,便撺掇其父,用这等阴毒手段断我兄弟前程!”
“放肆!”年长孔目勃然色变,霍地站起,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笔架跳动。
他脸色铁青,目中寒光逼人:“狂妄小子!竟敢在公门之内,公然污蔑朝廷命官!”
“再多说一句,信不信立时锁你下狱!”
值房里外霎时死寂。
其他还没散去的考生远远看着,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
苏迨拉住苏过胳膊,深吸一口气,对孔目拱手:“舍弟年轻气盛,口不择言,还望海涵。”
说完,拽着苏过就往外走。
苏遁默默跟上,古家三兄弟也连忙追了出来。
出了衙前大街,拐进一条稍僻静的巷子,苏过一把甩开苏迨的手,眼眶通红:“二哥!他们欺人太甚!”
古革脸色铁青:“此事……怕是傅漕司亲自授意。否则几个孔目,哪敢这般明目张胆?”
古堇叹气,声音里满是懊恼:“如今怎么办?我们兄弟的保状也废了,一日时间,去哪找人重新结保?”
他说着,看向苏家兄弟,眼神复杂:“三位兄台,我们……”
“是我们连累了古家兄弟。”苏迨打断他,深深一揖,脸色苍白,“此事因我苏家而起,累得三位前程受损,苏迨在此赔罪。”
古巩连忙扶住他:“苏二兄这是做什么!此事分明是傅家父子卑鄙,怎能怪你们?”
话虽如此,可他眼里那抹焦虑掩不住——科举是人生大事,三年一遭,若真耽误了,谁心里不慌?
古革沉默片刻,开口道:“苏二兄,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父亲与章经略有些旧交,我们打算去求见章公。”苏迨说得平静,可谁都听得出那语气里的不确定,“只是此事能否成,尚未可知。古家兄弟还是速去另寻他人结保,莫要被我等牵连。”
古家三兄弟对视一眼,他们此前不放弃与苏家兄弟结保,那是不相信傅家父子真的胆大包天,敢随意操纵科考。
可谁知,他们还就真的敢呢?
许久,古革重重叹了口气,对苏迨拱手:“苏二兄,此事……事关前程,我们确实耽搁不起。对不住了。”
他说完这话,古堇、古巩也都默默行礼。
六人站在巷子里,空气沉重得压人。
“快去吧。”苏迨轻声道,“愿三位早日寻得保人,金榜题名。”
古家三兄弟又站了片刻,终究转身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苏家兄弟三人。
热浪从巷口一波波涌进来,榕树叶蔫蔫地垂着,蝉声嘶哑。
苏过看着兄长,声音发涩:“二哥,章公……真会帮么?”
苏迨没说话。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父亲与章楶有交情不假,但,这交情足够能让他做到什么地步,谁也不知道。
一直沉默的苏遁,这时才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静得异常:“是我连累了兄长,连累了古家兄弟。”
“四弟,别胡说。”苏迨皱眉。
“不是胡说。”苏遁看着巷口漏进来的一线炽白日光,轻声道,“若不是我在太白楼出风头,若不是我意气招惹傅明恩……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事。”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那股从得知周侗下狱时就压在心底的惶恐、自责、无力,此刻像潮水般涌上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如今连累得旁人,也成了鱼肉。
苏过看他这样,火气反倒消了些,急道:“四弟,这怎能怪你?分明是傅家父子卑鄙!”
苏遁没接话。
他转过身,背靠着斑驳的砖墙,墙根有青苔,湿漉漉的。
许久,他才轻声说:
“二哥,晚上再去拜见章公吧。”
“我要再想想,有什么可以作为谈判的筹码。”
苏迨看着幼弟,他的眸中——不是少年的意气,也不是单纯的沮丧,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好。”苏迨点头,“我们晚上再去。”
三人默默往巷外走。
日头正烈,晒得石板路反着刺眼的白光。
路过一处卖凉茶的摊子,摊主正在吆喝,几个刚领到文凭的考生围在那,端着瓷碗喝深褐色的药茶解暑。
苏遁看了一眼,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此刻的转运司后院,两个胡子花白的老人,正剑拔弩张地争吵着。
“傅志康!得饶人处且饶人!”
“饶?我为何要饶?!”
“他苏子瞻得意之时,百般折辱我,今日,不过是一报还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