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到了这一步,根本不是苏遁几人能查的。
最终,众人议定,写信寄回惠州,向老爹苏东坡说明情况,再由老爹向表书程之才去信。
反正急不来。
苏遁和高俅先回去洗澡、补眠。
这一觉睡得并不好,梦中反复回放窄巷中的那段追杀,心力交瘁。
苏遁昏昏沉沉醒来,坐起身,背上又是湿黏黏一片。
窗外,荔枝树上的蝉,仍在卖力地鸣叫着。
看看日影,已经午后了。
苏遁起身冲了个凉水澡,换了身衣衫,去找周侗,准备了解下后面的情况,好写信。
然而,周侗并没有回来。
苏寿皱着眉头:“已经去刘昭那边问过了,说周师傅一直没有回去。”
“蕃坊的三处落脚点都去查看过了,没有任何踪迹……”
苏遁心中一沉。
苏寿安慰道:“周教头的身手,寻常人近不了身。”
“许是打草惊蛇,怕被追踪,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要是,不寻常呢?”
苏遁想起陈七那双眼睛,透着对生命的全然的漠视,冰寒刺骨。
“昨晚那些人,不是寻常路数。”
苏寿叹口气:“我已经托人去赵十万在东城的那处宅子附近打听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传回。”
“先去吃点东西吧。”
等待的时候格外难熬。
日影西斜的时候,苏寿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打听到了!周师傅他……昨晚被巡检司抓了!”
苏遁心中一跳,声音紧绷:
“怎么回事?!”
小厮恭敬回道:“小的弄了个货郎担子,假装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去那一带转悠。”
“不少妇人带着孩子来买货,小的不经意地打听,那些妇人就全都竹筒倒豆子说了……”
“有个婆子的当家的,正好是那一处的更夫。说昨儿后半夜,那处没人住的宅子,突然传出剧烈打斗声。”
“然后,就看到巷子七八个人追着一个铁塔一般的汉子,翻墙越户地冲了出来。”
“被追的,应该就是周师傅。”
“那更夫见到场景,吓得赶紧找个地儿躲了起来。眼看双方越打越凶,周师傅被扑倒在地……”
“突然听得一阵锣响,却是巡检司的巡夜的兵丁。”
“那婆子说,她当家的听到那带队的被称为赵指使。”
“那个赵指使问怎么回事,那处空宅子就出来一个番人,说地上的汉子是入室抢劫的匪类。”
“巡检司的人去宅子里探查一番,就把那汉子锁了,押走了。”
苏遁急问道:“那更夫看清周师傅受伤没?”
“小的问了,那婆子说,离得远,她当家的没看清。”小厮摇头,“但那婆子说,那汉子被锁走时,是自己走路的,虽然摇摇晃晃,但没让人架着……”
“应该,没有受重伤。”
苏遁并没有被安慰道,他声音发涩:“可知道押去哪儿了?”
“这……这我没敢打听。”
小厮看了苏寿一眼,“主君交代过,只在外围听听风声,千万别往衙门跟前凑。”
苏寿拍了拍小厮肩膀:“你做得对,去账上支两百文,歇着吧。”
小厮应了声,悄悄退下了。
日头渐沉,巷子里的动静多起来。
隔壁院子传来妇人唤孩子吃晚饭的声音,远处街市隐约有货郎收摊的摇铃声。
可这些声响越清晰,苏遁心里越空。
“郎君,怎么办?师傅他在牢里,会不会……会不会被用刑?”
高俅惨白着脸,期期艾艾问道。
“我不知道……”苏遁低声呢喃。
他能做什么?
去巡检司为周侗作证?
那等于自投罗网,让对方趁机把自己也判成“匪类”……
去找表叔程之才?
程表叔远在韶州,等信送到,周侗还有没有命都难说。
去求章楶?
万一章楶是傅志康同伙呢?
老爹和他的“诗友”情分,比得上走私被揭破掉脑袋的风险吗?
就算章楶没有跟傅志康同流合污——
他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护院,去驳同僚的面子、担干预司法的干系吗?
他有些痛恨自己。
当初听苏寿的,直接关店避祸不就好了吗?
明知道,对方干的是掉脑袋的事,为什么,还要掺和进去?
为什么呢?
他直视内心深处……
是为了那所谓的正义感吗?
不,是因为独属于穿越者的自负与狂妄。
重活的这一世,对他来说,像在玩一场通关游戏——
他乐此不疲地锻炼着身体,如饥似渴地灌输着学识,亢奋地做着各种“谋略”“布局”……
一切的一切,都只为获得,征伐天下、雄图霸业的“终极奖励”。
可真实的生活,不是游戏。
现在,人家不过一个小小的手段,他就没法跨过去。
他想起在汴京城的那个夜晚。
叔父曾痛斥他,“胆大包天”。
叔父质问他:“若人家要的不是秘方,而是整个生财的产业,更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呢?”
……
“甚至,让李全忠、龙靓在狱中‘病毙’ ……”
“届时,你当真能置身事外吗?”
他没想过吗?
后世即使没有真的遭遇过,也在电视剧里看过,他怎么会想不到那样的场景?
不过是,仗着有苏家兜底罢了。
可现在,苏家已经垮了,没人能给他兜底了。
苏家是还在朝堂上遍布着人脉。
但有人脉,和自己掌握权力,完全不一样。
若苏辙还是副相,若苏轼还是礼部尚书,眼前这点小事,又算什么?
不,若苏家还有之前的显赫,傅明恩,岂敢对自己如此放肆?
可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人被抓入牢狱受苦,求救无门。
这才是,“学而优则仕”的真相。
他却从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他以为,有自己布置那些产业兜底,苏家生活富裕,万事不愁,与从前没有两样。
却没去想,没有权力的护持,这些产业,就是风中絮,沙上尘。
他看轻父亲遭遇贬谪的失意苦闷,也从未深想,叔父对家族后代的忧心忡忡。
“乱世之中,兵燹匪患,布衣百姓,命如蝼蚁!便不是乱世,一介白丁,若无全权势庇佑,胥吏盘剥、奸邪侵害,破家灭门,亦在顷刻之间!便是事后鸣冤昭雪,又有何用?!”
8岁的那个晚上,老爹苏东坡曾对他谆谆教诲。
把世间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他听。
当时的他,似乎听进去了,却终究没有听进去。
直到此刻,当年的子弹,正中眉心。
书本上的知识,嘴巴里的道理,终究都抵不过,亲身的经历。
苏遁低低笑了起来……
原来,五年的时光,他不过增加了满腹经纶,心理上,从未成长半分。
骨子里,他还是那个,生活在法治昌明的和平年代,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和磨难的,天真、愚蠢,还狂妄的大学生。
现在,因为他的天真、愚蠢和狂妄,一个50多岁,千里迢迢跟着苏家南下的老人,陷入了生死未卜的境地……
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