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巷斗(1 / 1)

赵十万走到挂灯的那艘船前,船篷里钻出个矮壮汉子,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苏遁伏在巷口一堆破渔网后,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赵十万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递给那汉子。

汉子掂了掂,咧嘴笑了,掀开船板,从里面提出一个更小些的油布包,交给赵十万。

赵十万将油布包拆开看了看,然后揣进怀里,警惕地左右扫视一眼,便匆匆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似乎急于摆脱这腌臜之地。

苏遁正犹豫是继续跟着赵十万,还是监视这艘可疑的船只,异变陡生!

那矮壮汉子似乎发觉什么,猛地转头,直直看向苏遁和高俅藏身的渔网堆,低喝一声:

“谁在那儿?!”

声音沙哑而凶狠,说话出口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苏遁心中一凛,但又怕对方是诈问,是以仍旧不动如山。

那汉子却似乎误判了形势,以为他们是赵十万留下盯梢或别有所图的手下,语气更厉:

“鬼鬼祟祟作甚?赵十万那厮还有什么交代?!”

这一声喝问,在寂静的码头边显得格外刺耳。

已经走出十几步的赵十万闻声猛地回头,看见陈七对着渔网堆方向呼喝,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尖声叫道:

“不是我叫的人!陈七,有尾巴!”

这一嗓子,如同捅了马蜂窝!

那名叫陈七的汉子,眼中凶光毕露,再不迟疑,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柄尺来长、用于劈缆斩网的厚背短刀,同时朝着身后乌篷船低吼:

“抄家伙!有人踩盘子!”

那艘乌篷船看似狭小,此刻却如同变戏法般,接连从篷内钻出四条精悍汉子,个个肤色黝黑,身手矫健,显然常在水上讨生活。

他们手中兵器不一,有鱼叉,有分水刺,还有两人拿着适合在狭窄空间使用的短棍,瞬间便呈半扇形围了过来。

“跑!”

苏遁低喝一声,拉起高俅转身就往巷子深处疾奔!

他记得来路,只要冲过这段堆满杂物的窄巷,前头就是民居比较密集的坊市。

“追!把人留下,生死不论!”

陈七一边紧追不舍,一边呼喝下令。

苏遁心中寒意陡升——

这是一群亡命之徒!

虽然天上有月亮,但今日不过初八,月光并不盛,还偶有乌云遮蔽,窄巷内光线昏暗,目难辨物。

兼之地面湿滑,到处堆着破损的箩筐、渔网、烂木板和不知名的垃圾。

苏遁和高俅在杂物间左穿右突,虽然身形灵活,不至于绊倒滑倒,速度却快不起来。

追兵都是地头蛇,显然对地形更熟,双方距离逐渐拉近。

尤其是当先的陈七,短刀挥舞,好几次都差点撩到高俅的后襟。

高俅几次堪堪躲过,心惊肉跳对苏遁急喊:“郎君,他们人熟地熟,硬跑不行!”

苏遁也是心跳如鼓,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汗水早已迷了眼。

他知道高俅说得对,对方黏得这么紧,根本跑不掉。

而且,对方手中有武器,而自己和高俅,手无寸铁!

一旦被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苏遁边跑目光边急速扫视两侧院墙,忽然瞥见侧前方一段矮墙后,似乎堆着些晒渔网用的长竹竿。

“那边!”

苏遁低吼一声,猛冲过去,踏墙而起,抓起一根最长最粗的竹竿,转身便是一记凶狠的横扫!

竹竿带着风声,覆盖面极广,追在最前的两人猝不及防,慌忙格挡躲闪,脚下不稳,齐齐滑倒在地。

高俅早在苏遁呼喊之时,就会意过来,跟着同步踏上墙头,抓起一根竹竿,却不是横扫,而是利用长度,专刺对方下盘和持兵器的手腕。

巷子狭窄,长兵器反而占了便宜,一时间竟将追兵逼退了几步。

但那个叫陈七的汉子甚是悍勇,觑个空子,矮身急进,避过竹竿,瞬间便侵入苏遁身前数尺之内!

寒光乍现,直抹咽喉!

苏遁浑身汗毛倒竖,顺势将手中长竹竿向身前一抬、一挡——

“嚓!”

刀锋砍在竹竿上的声音略显沉闷。

一击不中,陈七毫不迟疑,再次挥刀向苏遁心窝捅来。

苏遁顺势向后撤步,再次躲过刀锋,同时毫不犹豫地松手弃竿。

巷子实在太窄,敌人已然近身,这长长的竹竿,便由趁手的远攻利器,变成了巨大的累赘!

陈七不容苏遁喘息,刀光如影随形,紧贴着苏遁的步伐再次袭来!

一刀斜劈肩颈,苏遁猛地侧身,刀锋擦着衣领掠过,带走一丝布缕;

紧接着一刀直捅腰腹,苏遁疾退,同时拧腰堪堪避过,冰冷的刃口几乎贴着衣衫滑过;

……

陈七的攻势狠辣绵密,招招指向要害,苏遁只能在方寸之地进行惊险至极的腾挪躲避,每一次躲闪都间不容发,险之又险。

另一边的高俅,眼角余光瞥见苏遁这边弃了竹竿,被陈七狠辣的近身刺杀逼得连连闪躲,险象环生,心中大急。

他不顾自身后背空门大开,双手急转,变抓竹竿头为竹竿尾,径直朝陈七面门捅去,逼得陈七回刀自保。

苏遁立刻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弯腰探手,精准地捞起一旁杂物堆上那张破渔网,用尽力气,朝着分神应对高俅的陈七,劈头盖脸地全力掷去!

渔网沾满腥臭的泥水,兜头罩下,陈七被困其中,视线受阻,只得挥刀乱舞,想要割开渔网。

高俅身后几人已经逼近,竹竿没了用武之地,高俅也立即弃了竹竿,向苏遁跑来。

苏遁又片刻不停地将身旁一个半人高的破陶缸推倒,滚向被困的陈七,沉重的缸体撞击过去,巨大的冲击力,将陈七一下子撞飞了出去。

缸体也跟着碎裂,残片和里面黑乎乎的、散发着恶臭的沉积物泼了一地。

趁着后方几人抢上前搀扶陈七的功夫,苏遁和高俅用尽全力,朝着前方居民区亡命狂奔!

跑出窄巷,进入居民聚居区,苏遁扯开嗓子,高声叫喊:

“走水啦!走水啦!”

“都快起来!走水啦!”

高俅会意,立即跟着一起嘶声大喊。

六月的广州,夜间闷热,本就难眠。

不少人正像烙饼一般,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得家门外“走水”的呼喊声,立即一轱辘起身,跑出家门看热闹。

不过片刻,整条巷子里,呼啦啦挤满了人,七嘴八舌地打听着:

“哪家走水了?”

……

赵七等人追上来,被看热闹的人群这么一阻,又不敢公开喊打喊杀闹大了,只能气急败坏地看着苏遁和高俅混在人群中消失无踪,狠狠咒骂几声,悻悻退回那阴暗的窄巷深处。

直到确认彻底甩脱了追兵,又绕了好大一个圈子,苏遁和高俅才在一处僻静的河埠石阶边停下,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

两人肺里火辣辣地疼,喉咙充斥着血腥味,蒙面布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几乎窒息。

苏遁一把扯下蒙面布塞入怀中,高俅跟着扯下。

“好险……”

高俅心有余悸,声音还有些发颤,“那陈七,出手狠辣,刀刀致命,绝对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

苏遁没有回应,他在冰凉的石阶上坐下,望着远处高耸的城墙,静默无言。

汗水早已浸透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晚风一吹,激起一阵寒颤。

高俅侧过头,借着远处民居窗户透出的微弱灯火,才惊觉苏遁的脸色异常苍白,垂在身侧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带着扶在膝盖上的腿也在轻颤。

“郎君?”

高俅正要开口询问,苏遁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带着咸湿气息的空气,平复着胸膛中的狂跳。

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记忆里。

“好险……”

这两个字同样在他心中轰鸣。

何止是险,简直是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今天晚上,是自己前后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遇到如此凶险、如此赤裸裸地、直面死亡威胁的情况。

“后世”,他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

在那个被和平和秩序包裹的世界,他人生中最“凶险”的时刻,也不过是初中那场反抗霸凌的“战斗”。

活了21年,动刀见血、生死搏命的事,只存在于新闻报道和影视作品中,仿佛在眼前,又仿佛在天边。

今生,作为文官家庭的子弟,他所接触的,有争权夺利的算计,有口蜜腹剑的背叛,但朝堂之上的所有伤害,仅限于口诛笔伐。

哪怕定人死罪,都要师出有名、依法而行。

那些耳闻中的聚啸山林、边关厮杀,那些刀尖舔血的勾当,隔着重重楼阁、千山万水,也是那么地遥不可及,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可就在刚才,那另一个世界的故事,猝不及防地砸到了自己脸上。

陈七的杀意是真的。

那刀锋掠过咽喉时的冰冷触感,哪怕没有真正接触皮肤,也像一道冰线瞬间冻僵了他的血液。

他清晰地记得刀锋破开空气的细微嘶声,记得自己后仰时脖颈肌肉拉紧到极致的酸痛,记得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几乎停跳的窒息感。

那是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与任何理性的思考无关。

他曾经真真切切地死过一次,本以为,自己早已看淡生死,不会再畏惧死亡。

他以为,自己会如想象中的那样,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刀光剑影中闲庭信步、谈笑自若。

可是今天晚上,他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他怕死。

怕得要死。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快穿:男配不做大怨种 抄家前,相府丫鬟带继承人跑路了 乱世荒年:我在边疆拥兵百万,不服就干 我装货?恶女觉醒后,钓翻全场 凡人修仙:与天争命 侯府嫡夫人 人贩子吓尿,谁家小孩5岁会点穴 白眼狼赶我出宗门后,她们急哭了 明末悍卒 重生修仙之我靠八卦带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