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颂,籍贯泉州同安县。
同安苏家,和眉山苏家,都是唐时宰相苏味道的后代。
早在苏遁祖父苏洵还在世的时候,就和苏颂一家连了宗。
虽然,苏颂一家早已不在泉州,但他父亲苏绅那一辈的兄弟还在。
苏辙通过苏颂牵线搭桥,与泉州苏家连了宗。
都是一个祖宗发下来的,什么事,都好商量。
泉州苏家本来就在武夷山有茶场,还做着海贸的生意。
双方熟络起来后,很快展开了合作,在武夷山买茶制茶。
和眉山苏家一样,泉州苏家乌泱泱不知道多少人,最小一辈的排行,都排到一两百了。
族里人多,家族又代代有人出仕为官,那自然,在当地根深叶厚,等闲人动不得。
不过,泉州苏家同样秉承良好家风,从不违法乱纪。
所有运往广州的红茶,皆在泉州完备税契,货品、数量、价值,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
巡检司的人就是想鸡蛋里挑骨头,恐怕也挑不出来。
苏寿悠悠道:“……广州蜀来宝所售之‘宣和红茶’,产自福建泉州!乃是我眉山苏氏与泉州同宗苏氏,依祖传秘方,于武夷山合作窨制而成。”
“两地之茶,虽同源同法,但因水土、气候、乃至制茶匠人手艺微差,其品亦有分别。”
他走到柜台后,也取出两个锡盒,打开,抽出了包裹茶叶的衬纸,对准店外的光线:
“诸位请细看这包茶的内衬棉纸。”
在苏寿的指点下,众人凑近细看。
只见逆光之下,薄薄的衬纸上显示出了一个清晰的水印,是“泉州苏氏合造”字样及宣和红茶的徽记。
在苏寿“请”的手势下,赵无极让证人抽出了雅州那盒茶的衬纸。
对光一看,水印显示的是“雅州张苏合制”的字样。
“这算什么证据!”赵无极立刻驳斥,“不过提前做好不同字样罢了!”
“不止是字,还有纸。”苏寿不慌不忙,拈起两张纸,“雅州衬纸,以雅州白甲竹为料,纸质柔韧。而泉州衬纸,以楮皮并木棉为料,纸质稍硬。”
“在座若有精通文房、熟悉纸张的秀才,不妨一辨。”
当下便有两位家中经营书坊的士子上前,接过纸张细细摩挲、对光察看,片刻后纷纷点头:“确是两种不同的纸。”
“迥然有别,做不得假。”
赵无极还想分辩,苏寿又道:“纸之分别,尚属外物。茶之分别,才是根本。”
他命伙计取来茶具沸水,将蜀来宝的茶与那人证带来的茶,分别冲泡。
“两地水土不同,气候不同,所产原茶内质有别,窨制而成的红茶,自然滋味迥异。常品茶者,一试便知。”
众士子中好茶者颇多,当下便有几人自告奋勇上前品鉴。
细细观汤色、闻香气、品滋味之后,几人交换意见,最终由一位年长些、素有茶名的士子总结道:
“此二茶,外观近似,然香气确有微妙不同。蜀来宝之茶,香气更显鲜甜,带些许果蜜之韵,滋味醇和;而这位蜀商带来的茶,香气沉郁,略带草木清气,滋味浓厚稍涩。确非一地产物。”
事实已然清楚,所谓的“走私”指控,根本站不住脚。
赵无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无比。
他真没想到,傅明恩竟然这么蠢,连最基本的比对都不做,就来设计构陷。
原本见他“人证物证”俱全,还高看他一眼,没想到……
果然还是太高看他了!
赵无极心中暗骂傅明恩的任性和愚蠢,弄出这么个破绽百出的局。
此刻众目睽睽,证据确凿显示蜀来宝无辜,他若再强行拿人,别说这群士子不答应,传扬出去,巡检司滥权诬良的名声可就坐实了。
权衡利弊,赵无极只得压下心头憋闷,对苏寿抱拳,硬邦邦道:“此事……确是本官行事鲁莽,惊扰苏掌柜了。既已查清,本官自会向上禀明。告辞!”
说罢,也不理会那人证,带着兵卒灰头土脸地迅速离去。
那蜀地来的“人证”见势不妙,也缩着脖子溜得无影无踪。
店内店外,顿时响起一阵轻松的嘘声和议论声。
众士子纷纷安慰苏寿,称赞他处事镇定、据理力争。
苏寿连连拱手道谢,又吩咐伙计取出上好的点心和茶水,款待诸位“仗义执言”的士子。
苏遁混在人群中,看着赵无极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
今日若非早有准备,借士子之势,形成舆论威压,那赵无极恐怕真会强行押走苏寿。
虽然铺子里的伙计,都是训练过的,武艺不凡。
但要真的和官兵打起来,最后不管结果如何,蜀来宝都逃不过法律制裁。
苏寿恐怕也没法在广州待了。
这是被逼无奈时的下下策。
赵无极今天上门这一出,显然是与傅明恩沆瀣一气,助纣为虐。
拙劣的诬陷背后,是傅明恩急不可耐的恶意。
这次被轻易戳破,下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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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恩若是狗急跳墙,接下来的手段,只怕会更加阴险恶毒。
更重要的是——
直管巡检司的章楶,对属下的乱象,真的,丝毫不知吗?
诗会散后,已经夕阳西下。
苏遁借口去蕃坊逛街,与两位兄长分别。
暮色渐浓,蕃坊的热闹却丝毫不减。
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香料、海鲜、汗水的复杂气味。
经过一处胡饼摊时,苏遁看见周侗蹲在对面巷口,正跟一个卖杨梅龙眼的老汉说话。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褐布短打,脸上用南洋某种植物汁液调配的染料,浅浅涂了一层,使肤色白了些,又在唇上粘了两撇稀疏的胡须,头上戴了顶蕃坊常见的无檐小帽,乍看之下,倒真有几分常年奔波海上的老蕃客模样。
苏遁让高俅买了两张胡饼,两人站在路边慢慢吃着,等周侗过来。
“小郎君。”周侗走近,声音压得很低,“赵十万东城那处宅子,今天下午来了三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车轮印很深——像是装了重物。”
“重物……”
苏遁若有所思。他将剩下的胡饼包好,揣进袖中,“周师傅,今夜得辛苦你一趟。”
“小郎君吩咐。”
“我想去看看,那车子运来的,是不是铜钱。”苏遁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需要你配合。”
周侗点头:“明白。”
三人穿街过巷,往东城走去。
东城是汉人平民聚居区,为避免显眼,周侗换掉了蕃商的装扮。
赵十万那处宅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掉漆的大门紧闭,门环上铜绿斑斑。
要不是周侗跟踪了几天,根本想不到,这处看似荒废的旧宅,是赵十万的窝点。
周侗示意苏遁和高俅在对面一户人家的门洞里等着,自己则像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翻上了邻家的墙头。
暮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他的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夜色中。
苏遁和高俅靠在门洞的阴影里,静静等着。
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都是匆匆的脚步。
更远处传来珠江上的船歌,飘渺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约莫过了两刻钟,周侗从墙头滑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快步走到苏遁身边,低声道:“后院那三辆大车还在。里边已经在卸货了,有两个人抬着口箱子进了正屋。我看那箱子不大,但两人抬得很吃力。”
“那两人抬进去没多久,宅子里就传来凿击声——像是在开箱子。”
正说着,宅子的黑漆大门忽然开了条缝。
一个瘦高的身影闪出来,借着门缝里漏出的灯光,苏遁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赵十万。
赵十万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附近没人,快步往巷口走去。
“奇怪,赵十万今天怎么没带他那两个随从?”
周侗一边嘀咕,一边准备跟上去,苏遁拉住了他。
“等等。”苏遁盯着赵十万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重新关上的黑漆大门,“周师傅,你留在这儿,盯着这宅子。我去跟赵十万。”
“小郎君,这太冒险……”
“无妨,我只是看看他去哪儿,不做其它。”
苏遁说着,已闪身出了门洞,融入巷外的夜色中,高俅跟了上去。
周侗心中暗忖,小郎君的身手,自己是见过的,何况还跟着高俅。
近几天跟踪赵十万,也没发现他有功夫底子,应该无事。
于是,又跃上了墙头,远远监视着那处院落,准备趁院中人休息时,去查证一下箱子里的东西。
赵十万走得很快,专挑僻静的小巷。
苏遁和高俅远远跟着,保持着一段距离。
夜晚的广州城与白日截然不同,许多白日里热闹的街市此时已安静下来,只偶尔有几处酒楼茶肆还亮着灯,传出隐约的笙歌。
穿过一条堆满杂物、污水横流的偏僻小巷,赵十万终于停了下来。
巷子尽头,是个不起眼的小渡口,泊着几艘破旧的乌篷小船。
其中一艘乌篷船上挂着盏昏黄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