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手不由按紧了刀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楼下何事喧哗?”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只见楼梯上,陆续走下十几名身着儒衫、头戴纶巾的年轻士子。
当先几人,正是苏遁、苏迨、苏过三兄弟,以及与他们交好的古革、古堇、古巩三兄弟。
其余也都是这几日聚集广州准备参加牒试、州试的各州县学子。
这也是苏遁的筹谋之一——借着“以文会友”、“考前切磋”的名头,邀约相熟的士子,连续数日在蜀来宝二楼举办文会。
有这群未来可能金榜题名的士子在场,形成舆论焦点,傅明恩等人再想用强权欺压蜀来宝,便不得不有所顾忌。
此刻,众士子见楼下官兵围店,掌柜被逼,又听了几句“走私”、“拿人”的言语,年轻气盛、崇尚公义的书生们顿时心生不忿。
古革率先开口,声音带着读书人的清正:“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官兵何故围堵商肆,惊扰百姓?便是查案,也需依律而行,岂能随意锁拿良民?”
“正是!”另一位士子接口道,“法度森严,无证不可轻罪于人。这位押官口称查案,证据何在?”
“难道仅凭一面之词,便可罗织罪名,肆意抓人?这与恶吏横行、鱼肉乡里有何区别?”
……
众士子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看向赵无极等人的目光充满了质疑与不满。
他们大部分都是广州本地的学子,因广州海贸繁盛,大部分人家中都有经营商事产业,故而最是反感官吏借故勒索商户。
赵无极见众士子义愤填膺,言辞锋利,心知若强行拿人,必会激起更大的公愤,传扬出去,于己于巡检司都极为不利。
他脸色变幻,权衡片刻,终于按下心头不耐,对着那群士子,也是对着满店观望的众人,提高声音道:
“诸位秀才稍安!既然诸位疑心本官滥用职权,那本官今日便在此,当着诸位的面,将此案问个清楚明白!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他转头,对身旁一名队正沉声吩咐:“去!将举报之人与相关物证,一并带来此处!”
那队正领命,快步离去。
赵无极则反客为主,径直走到店内一张待客的方桌旁,撩袍坐下,一手依旧按着刀柄,目光冷冷扫过苏寿,又扫过那群士子,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苏东家既然不愿移步巡检司衙门,那咱们就在这儿,当着诸位秀才和街坊的面,将此事审个明白。”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等会儿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众目睽睽之下,刑罚加身,苏东家可莫要后悔才好。”
苏寿面对这明显的威胁,神色依旧镇定,甚至嘴角那抹生意人的笑意都未曾减退:“赵指使尽管问,尽管查。”
“小店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守法,货品来源、纳税凭证一应俱全,不怕查证。指使既愿秉公审理,还小店一个清白,苏某感激不尽。”
说罢,他还转头吩咐伙计,“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赵指使奉上热茶?也让诸位秀才润润喉。”
众士子见赵无极摆出“当堂对质”的架势,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找位置坐下或站定,既警惕又充满探究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他们虽然义愤,但也并非不明事理,若蜀来宝真有问题,他们也不会盲目袒护。
此刻,好奇心和对公理的探究,压过了最初纯粹的义愤。
店内的客人、街坊也都被这罕见的“店内审案”吸引,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过来,屏息凝神。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蜀来宝的“宣和红茶”,到底是不是走私而来的禁榷蜀茶?
那即将到来的人证物证,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待赵无极悠闲地喝过一盏茶,离去的那名对正,带着一个行商模样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中年汉子手里还捧着个青布包裹,他对着店内众人作了个揖,朗声道:“小人是蜀地来的行商。这‘宣和红茶’,确是雅州这两年出的名茶,在蜀地卖得极好。只要去过蜀地的,无人不知,小人若是撒谎,一戳便破。”
说着,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两个锡盒,与蜀来宝货架上的“宣和红茶”锡盒毫无分别。
他打开一盒,倒出些茶叶在掌心,那茶叶乌润带毫,与蜀来宝所售宣和红茶外观也极为相似!
围观的士子和街坊们见状,不由得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人证物证俱全,看来这蜀来宝,还真可能有点问题?
苏寿见状,却仍旧不慌不忙,反而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相公,各位街坊,此人所言不假。雅州确产‘宣和红茶’,而且,制法源自我苏氏一门。”
众人一愣,连赵无极和那人证都愣了,没想到苏寿竟然承认了?
苏遁则是心中冷笑,这傅明恩,还真以为,人人都跟他一样,违法犯纪,胆大包天啊!
蜀来宝敢光明正大地贩卖宣和红茶,自然是因为这红茶的来源,合法合规!
宋神宗熙宁七年,朝廷为给西北拓边筹措马匹和军费,下诏在川蜀实行“茶禁榷”。
“禁”就是禁止茶商和茶农私下交易,“榷”就是由官府专卖。
自此,四川路所有茶园所产茶叶,必须全部卖给官办的榷茶司,再由其转售茶商。
茶商从榷茶司买了茶后,也不是想卖到哪儿就卖到哪儿。
榷茶司售茶的同时,会发送两种不同的凭证。
一种为“短引”,获得“短引”的茶商,只能在四川境内贩茶,不得越境售茶。
一种为“长引”,获得“长引”的茶商,只能将茶贩往西北边境,来进行茶马交易。
违反“榷茶法”的处罚极为严厉——
元佑元年,苏辙任右司谏时就曾痛陈此法不公:“盗贼赃及二贯,止徒一年,出赏五千;今民有以钱八百私买茶四十斤者,辄徒一年,赏三十千。”
偷盗两贯钱不过判一年苦役,罚五千文;而用八百文私买四十斤茶,也要判一年,罚金还高达三十贯。
苏辙对蜀地茶法了如指掌,深谙利害,怎么会让族人以身试法?
苏家在雅州生产的“宣和红茶”,是与当地仕宦大族张家合作的产物。
张家在雅州根基深厚,已故家主张訚曾任太常寺少卿,其妻黄氏,是黄庭坚的姑母。
张家与苏家更是通过几代姻亲紧紧绑在一起——
张訚长子张祺娶了眉州才女史琰,而史琰既是苏辙妻子史珞和苏轼堂嫂史瑜的堂妹;
张祺之子张协,又娶了苏轼族弟苏圣用之女;史琰的侄子史会,同样娶了苏圣用的女儿。
苏圣用之子苏迥,元佑九年进士及第,如今在外任司理参军。
当年,苏迥在汴京备考时,就住在苏辙府上。
苏迥第一份工作的上官,是苏东坡好基友刘贡父的弟弟刘行父,苏迥上任后,苏东坡还特意修书一封,请托刘行父关照自家的小侄子。
这一层套一层的姻亲故旧,在雅州当地织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从官场到士绅再到底层胥吏,处处有人照应打点。
因此,雅州的“宣和红茶”虽属榷卖,却鲜受刁难。
加之这种前所未见的红茶在西北边市极受欢迎,价格水涨船高,对榷茶司而言也是送上门的政绩,主管的官员自然乐得行个方便,收购价给得还算公道。
苏家更与史家、张家联手,反向从榷茶司购入茶引:持“短引”在蜀中销售,或持“长引”赴西北边市贸易,利润颇为可观。
苏辙原本也没想过到广州置办产业,直到老哥被贬到惠州,为了照应老哥,只能在这边筹划起来。
只是,玻璃器和玉瓷可以从蜀地运过来,红茶却不能运过来,怎么办?
好办!
四川路的茶叶禁榷,福建路的茶叶却没有禁榷,可自由买卖。
广州市面上售卖的高端茶叶,也都来自福建路。
而苏家在福建路的泉州,有个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