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必须查!”苏遁斩钉截铁。
傅明恩那边磨刀霍霍,自己难道就这么引颈就戮?
就算把广州的天捅破了,他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苏遁向刘昭说了自己此前的判断:“不管是走私铜钱,还是坑害辛押陁罗番长,或者诬陷蜀来宝不法,都必然是赵十万来做。”
“眼下最要紧的,是深入蕃坊,紧密跟踪赵十万。”
“周师傅堪当此任,只是他汉人样貌在蕃坊中过于显眼,需辛老与刘公设法,为他安排乔装与隐蔽之所。”
刘昭闻言,神情一肃,拱手道:“苏小郎君思虑周全!郎君放心,家父与辛老必定竭尽全力,为周大侠安排妥当,做好一切掩护与接应。”
苏遁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刘昭:“你们的海船出海,市舶司查验压舱货,是每船必查,还是抽检?”
“按制是每船必查。但实际操作中……”刘昭摇摇头,“你也知道,市舶司那些人手,哪里查得过来。多是抽检,且多是查那些没打点过的蕃商。”
苏遁眸光一凝:“也就是说,有些船是‘免检’的?”
他心中渐渐有了计较,转向苏寿道:“寿哥儿,你想法子,暗中接触一两个市舶司里负责船只查验的小吏,不必是孔目,普通的书办、专秤就行。”
“花些钱,探探口风,看能不能弄清楚,哪些蕃商的船只是‘熟面孔’,经常被‘免检’或者只是草草查验就放行的。”
苏寿郑重点头,眼中闪过商人的精明:“我明白了。那些‘免检’的船,必然有与他们沉瀣一气的同伙。”
“直接去查蒲家的船,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他顺着苏遁的思路分析,“从这些或许是被威逼、或许是被利诱入伙的‘同伙’查起,反而更容易寻到缝隙。”
“还有——”
苏遁思索片刻,又转向刘昭,“各家海舶出海的‘公凭’,和回航抽税后的‘公验’,你们管勾蕃坊公事厅那边,是否留存有副本?”
刘昭闻言愣了愣,一时没明白苏遁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细务。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摇摇头:“这个……我倒不曾特别留意。不过,申领“公凭”,须由殷实户三名担保,大部分蕃商都会找谢赫联保。或许,谢赫那里有备案存档?”
“但也可能只是登记个名目,未必存留详细文书。此事,我得回去问问谢赫才清楚。”
他略带疑惑地看着苏遁:“苏小郎君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即便真有副本留存,也都是过往的旧档了……”
苏遁眸光沉静,解释道:“我是想,若能拿到这些‘公凭’、‘公验’的副本,或许可以比对一番。”
“比对?”刘昭更不解了。
“比对蒲家、赵十万名下船只,出海的货值,与他们回航时申报的货值。”苏遁缓缓道,手指在桌上虚划:
“依《广州市舶条》,商人出海,须申领‘公凭’,上面载明船名、船员、所往番国、所载货物品种数量。”
“而他们回航时,所购番货亦需申报,经抽解后得‘公验’,上面也载有货物品类数量。”
“这一出一入,两边的货值,理应大致相抵,即便有利润,也在合理范围之内。”
他看向刘昭,眼神锐利起来:“可若是……他们出海时载的货值平平,回航时却运回了价值远超其本的番货珍宝,这多出来的巨利,从何而来?”
“依常理推断,恐怕是他们在海外,用某种极值钱、却又未在‘公凭’上载明的东西,换取了这些超额利润。”
刘昭一点就透,眼中骤然迸发出亮光:“小郎君是说……铜钱!他们出海时夹带了铜钱,在海外以高价兑换成金银或番货,再运回来!所以回程货值,才会远超出海货值!”
“正是此理。”苏遁颔首,“当然,也可能是其他高利违禁之物。但结合此前种种疑点,铜钱的可能性最大。”
“若能找出几家与他们同期、同航线、船型货物相仿的其他蕃商船只,对比其出入货值差额,蒲家船只的异常,便如暗夜明火,无所遁形了。”
刘昭兴奋地一拍手:“妙啊!小郎君此法,真是切中要害!我们家和谢赫家名下船队众多,跑三佛齐、占城、阇婆各条航线的都有。”
“找出几艘与蒲家可疑船只差不多时候、跑同一地头的船,两下一比,他们那账目若是做了鬼,立时就能显出原形!”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干劲十足:“我回去就与谢赫商量,设法调阅公事厅可能留存的文书副本。”
“即便公事厅没有,谢赫在蕃坊威望高,以核对船期、协调泊位等名义,向相熟的守法船主借阅其船‘公凭’、‘公验’副本参详,应当也不难。总能找出可堪比对的账目来!”
苏遁见他领会,嘱托道:“那便有劳刘兄与辛番长了。此事需做得隐秘,比对时也需考虑季节、行情波动等因素,力求公允,以免落人口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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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双管齐下,一边查他们‘免检’的猫腻,一边核他们货值的虚实,两相印证,不怕抓不住他们的狐狸尾巴。”
刘昭郑重拱手:“小郎君放心,此事关乎蕃坊清誉,更关乎能否揪出蛀虫,我等必当尽心竭力,仔细查证。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再仔细思索一番,暂时没想到更多,苏遁转向侍立一旁的周侗,语气郑重地叮嘱道:“周师傅,赵十万等人所谋,是掉脑袋的事,防备必然极为森严,险处自不必言。”
“您务必记住,自身安危最是要紧。探查时若觉情势过于危险,或事不可为,万不可逞强硬闯、冒险蛮干。保全自身,从长计议,方为上策。”
周侗抱拳,沉声应道:“小官人关怀,老朽心领。行走江湖数十载,自有分寸。当进则进,当止则止,绝不敢逞强误事,亦必不教小官人挂心。”
事情商议妥帖,众人不再多言,各自去忙活了。
苏遁走出客厅,天色已彻底放亮,金灿灿的晨光洒满庭院,远处街巷传来走街串巷的小贩悠长的吆喝声——
“炊饼嘞——”
“茉莉花——”
“面汤(洗脸水)——”
叫卖声混在清晨潮湿的空气中,带着市井特有的鲜活与暖意。
广州城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
苏遁望着院墙外被晨光镀亮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能想象,此刻的珠江畔,是多么热闹。
大江奔流,阳光下泛着梦幻般粼粼波光,片片江帆徐徐而过;
远处果林茶园,稻浪翻波,素馨如雪,水乡渔市,炊烟袅袅;
近处江边人来人往,有的挑着水桶汲水,有的往船上装货,有的在系缆,有的在扯帆……
工匠的敲敲打打,人群的语笑喧哗,空气里的鱼腥味,隔水依稀可闻的疍家歌声……
这一切的热闹和喧嚣,都建立在海贸的繁盛之上。
因为物货其流,商事繁盛,才有百业兴盛的局面。
而如果,因为傅志康这样的贪官污吏,竭泽而渔,破坏了广州的营商环境,让蕃商们心灰意冷,大规模离去,甚至不再前来。
无数底层百姓也将随之失去赖以为生的活计,生活无着。
二十年前,这样的事就实实在在发生过。
熙宁五年(1072年),王安石变法中的“市易法”落地,广州设置了市易司,所有货物只能卖给市易司,再由市易司官卖。
贪官污吏上下交征,广州城中,哀鸿遍野。
万里涉海抛却性命远道而来,却连基本的收益都没有,那些眼看要亏本的中小蕃商纷纷离去。
那一年,广州市舶司的税收从头年的70万贯降到50万贯。1
这20万贯税差的背后,是无数仰赖海贸生活的船工作匠,小商小贩,家破人亡。
殷鉴不远,苏遁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次重演。
世界如此美好,值得为之努力。
……
暮色四合,城西蓬莱阁“观海轩”内,灯火通明。
傅明恩今日做东,座上除了老面孔蒲麻勿,还多了一位生客——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官,穿着常服,但坐姿笔挺,眉宇间带着行伍之人的精悍。
傅明恩斜倚在锦垫上,懒洋洋地给两人引见:“赵指使,这位是蒲掌柜,蕃坊里数得着的殷实人家。”
“蒲掌柜,这位是赵无极赵指使,在望舶巡检司当差,手底下管着几条快船、几十号寨兵,出海商船过溽洲‘放洋’,都得经他点头。”
蒲麻勿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深揖一礼:“原来是赵指使,失敬失敬!日后小人的船过溽洲,还望指使多多关照。”
他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对傅明恩那轻慢的介绍语气暗生恼恨。
什么“数得着的殷实人家”,在他傅衙内眼里,自己终究不过是个可以呼来喝去的蕃商罢了。
赵无极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蒲麻勿脸上一扫即过,并未多言。
他显然也没怎么把蒲麻勿这个蕃商放在眼里,今日前来,不过是给傅明恩面子。
蒲麻勿心下更是不忿,却不敢表露分毫,依旧陪着笑坐下。
酒过三巡,傅明恩切入正题,问蒲麻勿:“你之前订的那批宣和红茶,蜀来宝今日可交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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