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都督府，黎明时分。
墨九带着一身焦烟味走进书房时，慕容烬正站在西羌舆图前，手指点在慈恩寺的位置。
“公子。”墨九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属下……复命。”
慕容烬没有回头：“说。”
“按公子部署，在荒原山坳设伏。白面鬼及其麾下十九名‘瞑目’精锐，全灭。燎原军残部二十一人，全灭。”
墨九顿了顿，喉结滚动：“但……我们派下山坳的十六名兄弟，也没能撤出来。大火太猛，火油助燃……”
“活口呢？”慕容烬问。
墨九低下头：“一个都没救下。野利荣兰那女人……太疯了。她把火油泼满整个山坳，点火的时候，根本不管自己人还在里面。”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只有晨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渐亮的光斑。
“起来。”慕容烬终于转身，走到案前倒了杯茶，递给墨九。
墨九起身接过，一饮而尽。
“不是你的错。”慕容烬走回舆图前，“野利荣兰的疯狂，在我们意料之外。我算准了柳文渊会派人观察，算准了白面鬼会尾随夺令，也算准了在山坳收网的最佳时机。”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舆图上那条从慈恩寺到山坳的路线：“但我没算准……一个人求死的时候，能狠到什么程度。”
墨九握紧茶杯：“属下失职。公子要的活口……”
“慕容烬打断他，“慈恩寺外围截住的那两个假扮行商的，还剩一个。人呢？”
墨九精神一振：“押在地牢！已经审了一夜，但那厮骨头硬，一直不开口。”
“我要亲自去跟他聊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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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阴冷潮湿。
墨九亲自带人下去，片刻后押上来一个瘦高汉子。汉子双手反绑，脸上有鞭痕，但眼神依旧凶狠。
慕容烬坐在案后，静静看着他。
“叫什么名字？”他问。
汉子啐了一口血沫：“要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
墨九上前要动手，被慕容烬抬手制止。
“你是‘瞑目’的人。”慕容烬语气平静，“白面鬼手下，专司侦查、传信、伪装。我说得对吗？”
汉子瞳孔微缩，但没说话。
“白面鬼死了。”慕容烬继续道，“死在山坳大火里，烧得只剩焦骨。跟他一起死的还有十九个人，都是你的兄弟。”
汉子嘴唇颤抖：“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慕容烬从案上拿起一块焦黑的铁牌——是从山坳废墟里找出来的，烧得变形，但还能辨认出“瞑目”组织的眼纹标记。
他将铁牌扔到汉子脚边。
“认得吗？”
汉子盯着那块铁牌，呼吸急促起来。
“不止这一块。”慕容烬缓缓道，“我们从山坳里清出十九具焦尸，每人身上都有一块这样的牌子。其中一具尸体的怀里，还揣着这个——”
他又扔出一把短刀。
刀身细长，薄如蝉翼，刀柄处刻着一个“白”字。
这是白面鬼的贴身兵刃，从不离身。
汉子看到那把刀，整个人都僵住了。
“白……白老大……”他喃喃道，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告诉我，”慕容烬盯着他的眼睛，“司徒睿被押往何处？郡主的弟弟关在哪里？说清楚，我让你给白面鬼收尸，给他立碑。不说——”
他顿了顿：“我就把十九具焦尸全扔进荒原喂狼，让你的老大死无葬身之地。”
汉子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在挣扎。
慕容烬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许久，汉子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我说了，你真会让老大入土为安？”
“我慕容烬说话，从不食言。”
汉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司徒睿……明夜戌时过鹰愁涧，押送队三十人，首领是疤脸，曾是太子东宫侍卫长。”
“路线图。”
“在……在我左靴夹层里。”
墨九立刻上前，脱掉汉子的左靴，果然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详细的路线、时间、甚至沿途几个休息点。
慕容烬接过地图，扫了一眼，点点头：“继续说。郡主弟弟。”
“那个孩子……”汉子声音更低，“不在京城了。五天前就被转移了。”
“转移去哪？”
“杭州，苏家‘桑梓庄’。”
慕容烬眼神一凛。
桑梓庄。
又是这个地方。
沈逸之在江南查了这么久，线索最后都指向这个苏家的庄子。现在连人质都被送去了那里……
“谁下令转移的？”他问。
“柳相亲自下的令。”汉子道，“说是京城已经不安全，宸妃的人查得太紧。江南是苏家的地盘，更隐蔽。”
“押送路线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汉子摇头，“我只负责西羌这条线，江南的事不归我管。”
慕容烬沉默片刻，看向墨九：“让他把知道的所有‘瞑目’据点、联络方式写下来。写完送他出城，给足盘缠，让他自己谋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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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一怔：“公子，真放他走？”
“我说了放，就放。”慕容烬起身，“但要让他知道——出了西羌，生死自负。柳文渊的人会不会找到他，就看他的造化了。”
汉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谢……谢谢都督……”
“不必谢我。”慕容烬走向门口，“要谢，就谢你自己选了条活路。”
他走出书房时，晨光已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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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墨九带着厚厚一叠供词回到书房。
“公子，那人写完了。”他将供词放在案上，“七个据点，十二处联络点，三十八名已知成员的身份，还有三条通往江南的秘密路线。”
慕容烬快速翻阅供词。
“这些据点，柳文渊很快就会丢失。”他放下纸张，“但联络方式和人员名单有用。记下来，然后烧掉。”
“是。”墨九迟疑道，“公子，真放那人走了？万一他回去向柳相报信……”
“他不会。”慕容烬淡淡道，“他看到白面鬼死了，看到十九个兄弟烧成焦炭。他就算回去，柳文渊也会杀他灭口。他不傻，知道该逃。”
“那接下来……”墨九问。
“两件事。”慕容烬转身，“第一，鹰愁涧劫司徒睿囚车。明夜戌时，我亲自带人去。”
“属下陪公子——”
“不，你留下。”慕容烬打断他，“黑石城不能空。你坐镇，党项英才能稳住西羌各部。这是第二件事——我要你配合党项英，按这份供词上的名单，三天之内，把‘瞑目’在西羌的所有据点，全部拔掉。”
墨九听得心惊：“公子，您亲自去……太冒险了。万一路上出半点差错……”
“已经没时间稳妥了。”慕容烬写完信，封上火漆，“柳相丢了白面鬼这条线，必定震怒。他会加快动作——要么逼司徒睿，要么直接灭口。”
墨九重重点头：“明白！”
“至于杭州……”慕容烬看向南方，“让沈逸之去救人。”
他笔下不停，字迹凌厉：“宸妃在江南也有人手。我会请她调一支精锐，配合沈逸之行动。同时，让她拖住柳相——让柳文渊暂时顾不上江南那边。”
他将信交给墨九：“立刻派人送回京城，务必亲手交到宸妃手中。”
“是！”
墨九接过信，却站着没动。
“还有事？”慕容烬抬眼。
“公子，”墨九声音低沉，“山坳那十六个兄弟……”
慕容烬沉默片刻。
“厚葬。每人抚恤金加倍，家属由都督府供养终老。”他顿了顿，“把他们的名字刻在黑石城英烈碑上。等这事了了，我亲自为他们立碑。”
墨九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属下代兄弟们……谢公子。”
“该说谢的是我。”慕容烬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亮的天，“他们替我死了，我欠他们十六条命。”
晨光洒在他脸上，照出眼底深深的疲惫。
墨九退下了。
书房重归寂静。
慕容烬独自站了很久，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真正的鹰王令牌，他一直带在身上。
令牌冰凉，鹰翅纹路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才是柳文渊真正想找的东西。
现在，牌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