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亥时三刻。
白面鬼独自贴在殿外西窗下,像一片影子融在黑暗里。其余十九名“瞑目”精锐分散在寺院各处——钟楼两人,偏殿五人,古柏树上三人,其余散在围墙阴影中。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信号。
他的任务很明确:观察。
观察野利荣兰会不会来,观察她怎么开暗格,观察暗格里到底有没有令牌,观察慕容烬的人在何处埋伏,观察这整盘棋的走向。
然后,全身而退。
此刻,他透过窗缝向内窥视。
月光从破窗漏进几缕,足够他看清殿内布局。莲座暗格在正中央,暗格边缘隐约可见机关丝线的反光。地砖拼接处有细微落差,那是陷坑的痕迹。梁柱上几个不起眼的凸起,是吹箭管的发射口。
很标准的困人机关,不致命,但足够让开盒者束手就擒。
白面鬼心中冷笑——慕容烬果然想活捉。
饵已布好,网已张开。
就等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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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前一刻。
寺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野利荣兰到了。
白面鬼屏住呼吸。
他从窗缝看见她推开殿门,却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的挣扎。
“首领,我进去吧。”一个年轻羌兵站出来,脸上带着疤——那是西大仓一战留下的。
野利荣兰盯着他看了很久:“乌海,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叫乌海的羌兵咧嘴一笑,“乌苏大哥救过我的命。他临死前说,这寺里有火油,别进殿。您听他的。”
野利荣兰眼眶红了。
她拍了拍乌海的肩膀:“小心。”
乌海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大殿。
白面鬼眼睛眯起——有意思,野利荣兰自己不进,让手下去。
乌海走到莲座前,蹲下身。他从怀中掏出铁丝——跟乌苏学的开锁手艺。
白面鬼能看见他的手在抖。
铁丝探入锁孔。
向左半圈。
“咔。”
轻微的机括声。
向右一圈半。
“咔嗒。”
锁开了。
暗格弹开一条缝。
乌海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后退一步,回头看向殿门外的野利荣兰。
“开。”野利荣兰声音嘶哑。
乌海深吸一口气,掀开暗格盖子。
黑漆木盒露出来。
他打开盒盖。
月光照进去。
盒子里,一枚黑色的令牌静静躺着,正面刻着展开的鹰翅纹路,边缘粗糙,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乌海颤抖着手拿起令牌。
入手沉甸甸的,冰凉。
“首领……拿到了!”他声音发颤。
就在这一瞬间——
莲座周围三块地砖微微下陷了半分!
机关触发了!
“叮铃铃铃——!”
梁柱上七只铜铃同时炸响!刺耳欲聋!
几乎同时,莲座周围三块地砖轰然塌陷!乌海脚下一空,整个人朝坑中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乌海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令牌狠狠掷向殿门外的野利荣兰!
“首领——接住——!”
令牌在空中划出弧线!
野利荣兰飞身接住!
而乌海的身体已坠入陷坑,坑底传来尖刺穿透肉体的闷响,惨叫戛然而止!
“乌海——!”野利荣兰目眦欲裂。
下一秒,梁柱上五支吹箭管激发!毒箭嗖嗖射下!
“撤——!”野利荣兰嘶声大喊,握紧令牌,转身冲出大殿!
守在外面的燎原军听到动静,正要冲进去救人,却被她厉声喝住:“走!全走!”
“可是乌海——”
“他死了!”野利荣兰眼中血丝密布,“再不走,全都得死在这儿!”
她带着剩下的燎原军——总共二十人,头也不回地冲出寺院,朝着东北方向的荒原疾奔而去。
殿内,埋伏的十二名黑甲伏兵面面相觑。
“追不追?”一个士兵低声问。
副统领犹豫了。
公子慕容烬的命令很清楚:柳相的人不动,他们不动。现在柳相的人没出现,他们该按兵不动。
可是令牌被野利荣兰拿走了……
“分两队,”副统领咬牙,“一队留在这儿继续等,一队跟我追!保持距离,不要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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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面鬼在窗外目睹了全过程。
他看见乌海触发机关惨死。
看见野利荣兰接住令牌撤退。
看见慕容烬的伏兵分兵追击。
心中快速盘算。
如果令牌是假的,慕容烬没必要在寺内布置这么复杂的机关——陷坑、毒箭、铜铃,这分明是要致开盒者于死地。
除非,令牌是真的。
真令牌值得如此守卫。
“老大,怎么办?”精瘦汉子悄声摸到窗下。
白面鬼盯着野利荣兰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冷光。
“跟上去。令牌可能是真的。”白面鬼打断他,“乌海用命换来的东西,慕容烬用重兵守卫的东西……值得冒险。”
他打了个手势:“所有人,跟紧燎原军。保持距离,等他们走远些,摆脱了追兵再动手。”
“明白!”
十九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跃出寺院,像一群夜行的狼,朝着野利荣兰撤退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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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夜风凛冽。
野利荣兰带着十一个弟兄在黑暗中狂奔。她怀中揣着那枚令牌,入手冰凉,却像一团火在烧。
“首领,没人追来!”一个羌兵回头张望。
“别停!”野利荣兰嘶声道,“慕容烬的人肯定在后面!”
她太了解那个男人了——算计周密,步步为营。寺里那些机关只是第一道网,后面肯定还有埋伏。
但她没想到的是,追来的不只是慕容烬的人。
还有柳文渊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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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一处狭窄的山坳。
这是回燎原军临时营地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高耸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三丈宽的通道。
野利荣兰刚带人冲进山坳,就察觉不对。
太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停!”她抬手示意。
十一个燎原军立刻停下脚步,背靠背形成防御阵型。
月光被岩壁遮挡,山坳里一片昏暗。
“出来吧。”野利荣兰冷冷道,“跟了一路,不累吗?”
岩壁阴影处,白面鬼带着十九名“瞑目”精锐缓缓现身。
他们呈扇形散开,堵住了山坳出口。
“野利首领,”白面鬼声音平静,“把令牌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野利荣兰笑了,笑得凄厉:“柳相的狗,终于舍得露面了?”
“各为其主。”白面鬼淡淡道,“令牌给我,你们活。不给,全死在这儿。”
燎原军众人握紧刀柄,眼中燃起决死的火焰。
野利荣兰从怀中掏出令牌,举在月光下。
鹰翅纹路清晰可见。
“就为了这么个东西?”她声音嘶哑,“乌海死了,就为了这么个铁片子?”
“给我。”白面鬼伸出手。
“想要?”野利荣兰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自己来拿!”
她突然将令牌狠狠砸向岩壁!
白面鬼脸色一变,纵身扑去!
就在他即将接住令牌的瞬间——
“嗖嗖嗖——!”
岩壁上方突然射下数十支弩箭!
箭雨如蝗!
“有埋伏——!”白面鬼嘶声大吼,就地一滚避开箭矢,但手臂还是中了一箭!
几乎同时,山坳两侧岩壁顶上亮起火把!
火光映亮了一张张冰冷的面孔——黑甲,劲弩,正是慕容烬的黑风营!
墨九站在岩壁最高处,手持长弓,目光如电。
他声音在山坳中回荡,“等你很久了。”
白面鬼脸色惨白。
中计了!
慕容烬的真正埋伏不在慈恩寺,在这里!
寺里那些机关只是幌子,只是为了逼野利荣兰带着令牌逃到这里!
这里才是真正的网!
“杀出去——!”白面鬼嘶声下令,“瞑目”精锐拼死冲向出口。
但岩壁上的弩箭如雨倾泻!
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燎原军也陷入绝境——前有“瞑目”精锐,后有黑风营伏兵,进退两难。
野利荣兰站在山坳中央,看着这场混战,看着不断倒下的弟兄,看着白面鬼拼死突围,看着岩壁上那些冰冷的黑甲士兵。
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好啊……真好……”她喃喃道,“柳文渊要杀我,慕容烬要杀我……你们都想让我死……”
她从怀中掏出六个皮囊——从腰间、背后、靴筒里掏出来的,每个都鼓囊囊的。
火油。
她早就准备好了。
她将皮囊狠狠砸在地上!砸在岩壁上!砸在混战的人群中!
黑稠液体四溅!
刺鼻气味弥漫!
“拦住她——!”墨九在岩壁上厉声大喊!
但晚了。
野利荣兰掏出火折子。
吹亮。
火苗跳动,映亮她满是血污的脸。
她环视山坳——白面鬼的人,她的燎原军弟兄,还有那些从岩壁上冲下来的黑风营士兵……
所有人都在火油覆盖的范围内。
“都别走了。”她轻声说,“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火折子落下。
“轰——!!!”
烈焰冲天而起!
瞬间吞没山坳!吞没所有人!
白面鬼在最后一刻扑向出口,但火油溅满全身!火焰瞬间将他吞没!他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化作火人!
岩壁上的墨九目眦欲裂:“撤——!全部后撤——!”
但冲下山坳的十几名黑风营士兵已来不及撤退!
火焰炸开,将他们吞没!
山坳变成了炼狱!
野利荣兰站在火焰中央,仰天长笑:
“柳文渊——!慕容烬——!你们谁都得不到——!”
火焰吞没了她的声音,吞没了她的身影,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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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壁上,墨九看着下方的火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白面鬼全军覆没,燎原军全灭。
他派下山坳的十六名兄弟,全困在火里了。
“将军……”副将声音发颤。
墨九闭上眼。
许久,他睁开眼:“灭火。能救一个是一个。”
“是!”
但火势太猛。
山坳狭窄,火油助燃,转眼已成绝地。
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吞噬一切。
慕容烬交代的活口,一个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