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建筑有明显过火的痕迹，焦黑的框架矗立在雪地里，像狰狞的骸骨。
但也有些房子相对完整，甚至能看到修补的痕迹，用木板钉死的窗户，用砖块草草垒砌的矮墙，屋顶上覆盖着塑料布或压着石头。
更重要的是，这些相对完好的房子里，隐隐透出微弱的光亮，不是电灯，更像是烛光或油灯的光晕。
一些屋顶的烟囱，还飘散着稀薄的、在昏暗中几乎难以察觉的炊烟。
有人。
而且不是零星散居，是形成了小规模的聚居点。
道路在这里变得有些模糊，被更多杂乱的足迹和车辙印覆盖，幸存者们到了这里，也开始分流。
一些人朝着那些有光亮的房子走去，似乎在尝试投靠或交易。
更多的人则选择在废墟间寻找临时的遮蔽所，或是在路边相对背风的地方蜷缩下来。
江映月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半塌的围墙阴影里，仔细打量着这片区域。
这里显然不是所谓的安全区，没有围墙，没有岗哨，没有统一的组织迹象。
更像是逃难者们自发聚集形成的一个临时落脚点，或者说是前往真正安全区途中的一个前哨。
那些住在相对完好房子里的人，要么是本地残留的居民，要么是较早到达、占据了有利位置的幸存者团体。
空气中飘来一阵难以形容的气味，混杂着烟火气、劣质燃料味、人群聚集的体味，以及若有若无的、炖煮食物的气息。
这气味让周围许多冻饿交加的幸存者伸长了脖子，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江映月没有贸然靠近那些有光亮的房子，她观察了一会儿，选择沿着道路继续向前，深入这片建筑废墟的更深处。
她需要找一个相对隐蔽、安全、又能观察到这片区域动态的地方过夜。
最终，她在一栋半边坍塌的三层小楼后面，发现了一个由倒塌的预制板和断墙形成的夹角空间。
入口狭窄，内部却有不小的空间，头顶有水泥板斜搭着，可以挡雪，三面都是坚实的墙体或厚重的水泥块，只有一面朝向小巷，视野受限但易于防守。
她仔细检查了入口和内部，确认没有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一些老鼠的爪印和风吹进来的积雪。
这才侧身钻了进去，空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
江映月没有生火，甚至连手电都没用，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先将那根锈铁管放在手边，然后从空间里取出夜视仪戴上。
幽绿色的视野中，狭小空间的结构清晰起来，她再次确认安全后，才放松下来。
旁边有些板和碎块，江映月搬着严丝合缝地抵住入口缝隙。
狭小的夹角空间陷入带着尘埃气味的黑暗里，江映月背靠冰冷粗粝的墙体，缓缓地叹了口气。
“又冷又饿，现在总算暂时，安全了。”
进入空间，鼻腔里那股混杂着烟尘、血腥和人群浊臭的末世空气，瞬间被一种干净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气的味道取代。
头顶是空间永恒的宁静暮色，光线柔和得像一层薄纱，轻轻罩在她的小世界之上。
江映月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扯下头上那顶箍得脑仁发疼、气味熏人的毛线帽，随手掷在草地上。
紧接着，那条摩擦得脖颈生疼的围巾，那件沉重如铠、浸满寒气的破旧棉衣，那条膝盖处已被磨得发亮、裤腿冻硬的运动裤，还有那双灌了铅似的、让双脚几乎失去知觉的劳保棉鞋，被江映月一件件剥下来，胡乱丢开。
肮脏累赘的衣物褪去，露出里面被汗浸湿又冻硬的抓绒衣裤。
冷意还没完全消散，但空间恒定的暖意涌了上来。
江映月赤足踩在草地上，脚趾深深抠进松软湿润的泥土里，一股扎实的、活生生的暖意从脚底心直窜上来。
“嘶……”江映月忍不住吸了口气，不是痛，是一种过电般的、酥麻的舒坦。在外面冻僵的血液，这会儿才重新开始流淌。
没急着动，就那样站着，仰起脸，闭上眼。
足足站了好几分钟，她才挪动脚步，走向那口井。
井水打上来，捧在手里，凉得激灵，却清冽无比，仔仔细细地掬水洗脸，冰水扑在脸上，带走黏腻的汗和污渍，精神也为之一振。
洗干净脸和手，江映月没停，径直走进小洋楼。
浴室门关上，花洒拧开，温热的水流劈头盖脸浇下来的那一刻，江映月表示：“这才是穿书末世的正确打开方式阿，前两天过的什么苦日子。”
太久了，都快要忘记，热水毫无顾忌地冲刷身体是什么感觉。
水流过发根，顺着脊椎沟淌下，包裹住酸胀的肩背和僵硬的腰腿。洗发水清新的柠檬香，沐浴露舒缓的草木气，在蒸腾的热气里弥漫开，将她从里到外，从嗅觉到触觉，彻底清洁、抚慰。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柔软的家居服，湿发用毛巾包起。
江映月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苏打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小半瓶，冰爽的气泡直冲头顶，爽得她眯起眼。
又摸出一盒洗净的蓝莓，一颗接一颗丢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
抱着苏打水和蓝莓，她把自己摔进客厅那张软得能陷进去的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总算，活过来了。”
对着空气喃喃，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懒散，在这绝对安全、绝对私密的领地，她可以彻底瘫软，可以不用思考下一秒会不会有危险，可以短暂地、放肆地享受这偷来的安宁。
疲惫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江映月强撑着清点了一下明天要用的东西，又把那堆换下来的、气味感人的“行头”踢到墙角，眼不见为净。
等终于挪回二楼卧室，看到那张铺着浅灰色贡缎床单的大床时，最后一点力气也抽干了。
她几乎是扑上去的，脸埋进蓬松沁凉的羽绒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是干净阳光的味道。
空间之外，远处那些有光亮的房子里，人影晃动。
这个临时聚集点，在黑夜降临后，显露出了它混乱、嘈杂而又生机勃勃的一面。
夜色如墨汁般彻底浸透了这片废墟。白日里死气沉沉的断壁残垣，在黑暗中仿佛活了过来，投下张牙舞爪的怪影。
更远处的废墟阴影里，则是另一番景象。没有光，只有窸窣的摩擦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短促而凶狠的低喝。
“滚开，这是我先找到的！”
“放屁，明明是我看到的。”
“哧啦——”
是布料撕裂的声音，夹杂着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动静，很快，一切又归于寂静，只有寒风卷过碎石的呜咽。
靠近道路的一处半塌车棚下，几个黑影围着一小堆勉强燃烧的废木料，火光将他们贪婪而焦灼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灭。
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较为响亮的哭喊和打砸声，似乎是为了争夺某个相对完整的栖身角落。
叫骂、厮打、物品碎裂的声音持续了几分钟，最后以一声凄厉的惨叫和杂乱的奔跑声告终。
废墟重归一种更加紧绷的、带着血腥味的寂静。
夜色渐深，寒冷愈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