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月是被空间模拟的、柔和的天光自然唤醒的。
没有刺耳的警报,没有冻人的寒气,也没有废墟间那些令人不安的窣窣声响。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看了好几秒,才将意识从深沉的、无梦的安眠中彻底抽离。
身体是松弛的,暖洋洋地裹在柔软的被褥里,每一块肌肉都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连精神上的那种紧绷感都淡去了许多。
江映月赖了会儿床,直到胃部传来明确的饥饿信号,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洗漱完毕,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适合活动的速干保暖内衣和加绒裤,仔细穿好。
这是贴身的舒适层。
江映月蒸了几个速冻的酱肉包子,皮薄馅大,热腾腾地吃了两个,又喝了一杯温热的豆浆,胃里顿时踏实满足。
找了些全麦粉,掺了点空间里最普通的、没什么香味的植物油和盐,加水和成粗糙的面团,随便捏成几个厚薄不均的饼状,放在平底锅里用小火慢慢烘。
没有发酵,没有调味,烘出来的饼子颜色焦黑,质地坚硬,表面还有没化开的盐粒,卖相极其糟糕,口感可想而知。
她掰了一小块尝了尝,眉头立刻皱起——干、硬、咸涩,确实很像逃难路上胡乱弄出来的、只为果腹的东西。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江映月把几个黑乎乎的饼子用旧报纸包好,塞进背包侧面的网兜里,作为门面干粮。
然后,她才从角落拎起那堆昨天被她丢弃的、散发着异味的外层“装备”。
忍着心理上的些许不适,她将那件板结的深蓝色旧棉衣重新套上,运动裤也穿上,沾着油污的毛线帽扣回头上,起球的围巾缠好,最后踩进那双笨重的劳保棉鞋。瞬间,那个臃肿、灰暗、毫不起眼的逃难者形象又回来了。
干净的自己被妥善地藏在肮脏的外壳之下,这是一种必要的伪装。
背包被清空了大半。
江映月从空间里取出一个轻便的外帐有些磨损的单人帐篷,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薄睡袋,还有两瓶普通矿泉水,塞了进去,让背包看起来既有内容又不算特别充裕。
一切准备就绪,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和空间里应急物品的位置,深吸一口气,意念流转。
空间外,冰冷的、带着尘埃和淡淡腐朽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
眼前是绝对的黑暗,只有入口缝隙处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浑浊的光亮。
身体重新感受到外界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尽管穿着厚实,还是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江映月静静听了几分钟,外面隐约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模糊的交谈、咳嗽,还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
人声比昨夜入睡前似乎更多、更杂乱了些。
她动手,小心而缓慢地将堵在入口的水泥碎块和钢筋搬开。
光线逐渐增强,嘈杂的人声也清晰起来,挪开最后一块障碍,她侧身钻了出去,重新置身于那片废墟之中。
天色是一种诡异的昏沉。
不是夜晚将尽的黑暗,也不是白昼应有的明亮,而是一种浑浊的、如同被大量烟尘笼罩的暗黄色。
光线本身就很微弱,而且像是被过滤了一层厚厚的、肮脏的玻璃,看什么都蒙着一层不祥的色调。
气温比昨天似乎更低了些,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更浓的冰雾。
道路上,废墟间,人影幢幢。
几乎所有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厚重的衣物、围巾、帽子、兜帽,将大部分脸庞遮盖起来,只露出一双双或麻木、或警惕、或焦灼的眼睛。
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沉默地朝着某个共同的方向移动,汇成一股灰暗浑浊的人流。
江映月拉低帽檐,将围巾往上提了提,只露出眼睛。
她背好背包,握紧那根锈铁管,默默汇入这股人流,沿着昨天辨认出的、被粗略清理过的道路,继续向东南方向走去。
然而,没走多远,她就察觉到天空的异样,并非仅仅是因为云层厚重。
江映月抬起头,透过污浊的空气和帽檐的遮挡望去。
只见东南方的天际,那原本就昏暗混沌的天幕,此刻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不断翻涌加深的暗红色,仿佛遥远的地平线下有一座巨大的熔炉在持续喷发,将整个天际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这红色并非晚霞那般绚烂,而是沉闷、污浊、带着浓浓压迫感,像是凝固的、脏污的血浆涂抹在苍穹之上。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血色天幕之下,隐约可见一道道粗大的、灰黑色的烟柱,如同巨兽的触手,从看不见的地平线尽头直冲天际,不断喷涌、扩散,与低垂的云层混搅在一起,使得那片天空的颜色越发狰狞可怖。
即使相隔如此遥远,空气中似乎也弥漫开一股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焦灼和硫磺气息,混杂在原本的尘埃与寒冷之中。
这不是寻常的天气变化。
江映月的心微微下沉,这景象,与她记忆中原着描述的“超级火山大规模爆发”的天象,何其相似。
第二轮浩劫,恐怕已经不再是即将来临,而是正在发生,并且规模远超预期。
火山群,难道已经全面喷发了?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有组织、有信息的地方,这个临时废墟聚居点绝非久留之地。
同一时间,d市核心安全区地下指挥中心。
厚重的合金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但指挥大厅内气氛凝重。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不再是往日的地图或数据流,而是被分割成数十个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来自不同的高空侦察设备或残留的地面观测站。
而这些画面,无一例外,都充斥着毁灭性的景象。
炽红的熔岩河流如同大地的伤口中喷涌出的鲜血,肆意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遮天蔽日的火山灰柱如同一根根连接天地的黑色巨柱,翻滚着、扩散着,将所经之处的天空彻底染成黑夜。
闪电在灰云中疯狂窜动,仿佛天地震怒的神经。
画面伴随着剧烈的抖动和刺耳的干扰噪音,显示着观测点本身也处于极端恶劣的环境之中。
“报告,‘鹰眼-7’高空无人机传回最后画面后失联,最后坐标显示在原d市北部山区上空,被火山灰云团吞没。”
“报告,东南方向17号、23号地面监测站信号完全中断,中断前记录到剧烈地震波和急剧升高的多种有毒气体浓度。”
“报告,气象综合分析显示,火山喷发物正在高层大气快速扩散,初步判断喷发规模,已达到vei-7级,并且可能仍在增强。喷发柱高度已突破平流层。”
一名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的老教授指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声音干涩而沉重,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不仅仅是d市周边的火山带,监测显示,环太平洋区域至少还有三个点位出现异常活跃信号,能量读数在飙升。”
“这可能不是孤立事件,而是连锁反应,是板块应力在极端太阳活动影响下的系统性释放。”
坐在主位上的指挥官,肩章上的将星在屏幕冷光下泛着寒芒。
他紧握扶手、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那些词汇每一个都代表着天文数字的破坏力和足以改变全球气候的灾难性后果。
火山冬天,将不再是一个遥远的、需要论证的威胁,而是正在迅速具象化的、迫在眉睫的恐怖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