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觉寺坐落在京畿高山之上,巍峨耸立,挺拔壮观。
红墙黄瓦,绿叶葱茏,正值七月光景,宝殿里却似寒冬腊月,凉风刺骨。
谢矜臣湿红眼框,在她颈间蹭了蹭,只想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生怕一松手,她就散成飞灰。
“怎么办,姜衣璃,我该怎么办。”
话落,晶亮的泪珠从眼底坠下,砸湿她水蓝的衣裳。
姜衣璃没有答他。
谢矜臣眉宇硬朗,骨相极好,脸上晃着湿漉漉的水光,卑微到了极点。
他唇上血色尽失,笑容悲怆。
“天地之外,还有更高的天地。璃璃,有人在等你吗,你心悦他吗?”
姜衣璃抿着唇,眼神悠远。
住持说,她脑海里的琴音不是奏给人听的,是为魂灵引路。在她认识的人里,有本领将曲律逆弹,又期待她醒来的人,兴许是桓衡。
不是这个桓衡,是她现代的学长。
每一次因琴声晕厥,都是另一个世界的醒来之兆。
她将在未来某一日,沉睡不醒。在这个世界彻底死去,在原来的世界正式醒来。
谢矜臣听她沉默,心中五无味杂陈,他短叹,“你那个世界会有我吗?”
姜衣璃听着哀默的声音,静静回想,她这三辈子都太匆匆,加起来活了不过三十年。
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了一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感触。
“一面之缘。”她说。
良久之后,她听到谢矜臣轻轻地笑了,苍凉,或是别的情绪。
禁锢她的力道松开些许。
姜衣璃喘了一口气,觉得身上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恢复几分暖意。谢矜臣抓着她两边肩膀,低着头,眼框湿红,他说:“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姜衣璃愣了愣,没听懂。
谢矜臣笑:“等你的人为何不能是我?”
他竟然这样说。
姜衣璃立马想反驳,但她顿了一下,住持说她身上有一根三世的红线,可未言明红线另一端是谁。她会在前世醒来,也没点明是哪个前世。
如果她车祸没有丧命,那么一定有另一种可能,她喝毒酒没死。
不过片刻后,姜衣璃轻篾地摇头。
“不可能是你。”
她象是要说服他,吐露了前世记忆,“在我的前世,你亲手经办姜家的案子,最后,男丁处斩,女眷御赐毒酒。”
更何况她在这里醒来时,谢矜臣已经被刺杀了。
这一次,她亲眼看着谢矜臣湿亮的眼睛被一圈红丝包裹,眸光碎成一片一片,凄楚又可怜。
姜衣璃不想再看。
她拂开他的手,视线掠过地上的血滴,往廊外走去。
谢矜臣独自对着殿中金漆斑驳的旧佛象,肩膀颤了颤,惨淡地笑了下,怎会输得一败涂地。
“一面之缘。”他轻声复念。
初见姜衣璃抱琴穿过曲廊,他心动了。
可惜他在很多年之后,才知道那种头脑一热的滋味叫一见钟情。
将时间退回上巳,床闱之间,他得承认,他先动的是欲念。
徜若这些都没有,他不知情字,他只是和她见了一面,谢矜臣知道,依自己不站队,不沾边的性子绝不会干涉姜家之事。
按规矩办,也就是那样了。
这日后,姜衣璃住进燕庭路,见过一次姜澜和谢昭,姜澜很爱哭,谢昭冷静从容,她也是才发现,谢昭很象他爹。
若说不舍,必然有的,可这个世上,不会有人会永远陪着谁。
庭中栽了一院银杏,树下设着躺椅。姜衣璃闭眼躺在上面,轻忽的叶子落了满身,姜澜磨蹭着,想要趴她肚子上睡。
有一只修长的手将她提了起来。
“啊!”姜澜怪叫一声,头上的金丝凤凰衔着流苏摇摇晃晃,回头看见人,她笑:“爹爹。”
“不要搅扰你娘亲。”谢矜臣放下她,“回宫去。”
“可是娘亲为何不住宫里?”姜澜问。
“因为爹爹想要和娘亲单独住在一起。”
直言不讳,把小姑娘气得撅嘴。两名宫人提着逶迤的裙摆,迎她回宫。
姜衣璃躺在椅子里,双眸轻阖,银杏叶落在脸上,丝毫不察。
椅子底下,半蹲着的人手腕抖了抖,发颤地伸出去,探她的鼻息,他一叹,鬓边两缕白发漾动。
自皇觉寺那日起,他一夜白了头。
史书会这样记载,写他一夜血洗皇宫,次日须发皆白。后人定要猜测,是为义,良心难安,还是离奇的鬼怪之说。
唯自己知,他万念俱灰。
姜衣璃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她不会醒来了。
谢矜臣蹲跪在满地银杏叶上,自袖中取出一把镶崁宝石的匕首,和当年他亲手刻字,送她的那柄一模一样。
他将匕首放在姜衣璃手中,尖端对准自己左胸。
金属没入肉体的声音。
“咳…”谢矜臣剑眉狠蹙,疼意刻骨。
铁锈味弥散开,钻进鼻腔。
躺在榻椅上的姑娘秀眉拧了拧,睫毛颤颤,睁开眼,看见谢矜臣跪在椅前,双手握着她的腕骨,一把匕首没进胸口两寸。
嗒,嗒,嗒,血珠一滴滴砸向地面。
金黄的银杏被染成红色。
姜衣璃心脏发凉,嗓子干裂,她手腕颤颤巍巍,不敢大动作抽回,望着那汩汩的血迹,眼底漫上滚烫的热意。
“你何必…”泪花在眼框打转。
谢矜臣看见她哭,却笑了。
“不是恨我吗。”
“我没有想让你死。”
姜衣璃眼底滚落一颗泪,红着眼,她一边想捂他的伤口,一边喊,“快叫大夫!”
银杏院里只有他们二人。
“不用了。”谢矜臣将匕首再插深一寸,口中涌出血沫,胸腔一震,吐出一滩血。
“不要!”姜衣璃心脏猛地往下一沉!她阻挡不了他求死的决心。手足无措。
“我说过了,我会死在你的前面…”他哽咽道。
姜衣璃从椅子滑下来,跌坐在地,抱着怀中的人,眼前水汪汪一片模糊。
谢矜臣低声说:“我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克己复礼,循规蹈矩…本该谨言慎行,做个不近人情的君子……”
“可心不由己…这半生的荒唐事,大约都是为你而起……”
手背沾满血污,他伸出去,手指蜷了蜷,用干净得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
冷白的指尖顿了顿,轻触她的脸。
谢矜臣虚弱道:“本来想让你为我哭的,现在,有些…不忍心了……”
“哇”地一声,鲜血洒满衣襟。
姜衣璃握住他的手,那么凉的手,她呜咽道:“不要说了…”
可谢矜臣强撑着笑容。
“如果你醒来见到的是我…如果你还是想离开,”修长的手指勾住她后颈,试图拉她低身,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姜衣璃红着眼睛低头,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畔。
“告诉你个秘密……”
姜衣璃瞳孔一点点变化,眸子里充斥了复杂的情愫。
她哭泣道:“你不要再说了…”
谢矜臣已经说完了他的秘密。
勉力抬起手,指节白得几乎透明,他染血的指尖抚过她的发梢,流连不舍,他的声音低沉,轻缓,“姜衣璃,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姜衣璃全身颤斗,哽咽着,几乎不能张口说话。
眼底温热的泪一行一行滑下。
动过心的,但是,不告诉你了。
谢矜臣眸光黯去,呼吸声慢慢低微,生前的记忆在眼前一幕幕闪现。他这一生权势,前程,顺风顺水,唯独在情爱二字栽了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