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明德宫(1 / 1)

推荐阅读:

“谢矜臣。”

殿极深,凉风自雕花窗棂漏进来,榻上女子面白胜雪,长睫颤动,两弯黛眉往额心拧紧,鸦鬓松垮,青瓷枕上乌云堆软。

姜衣璃在琴声中睁眼,鎏金梁木上飞龙盘旋,呼之欲出。身下是玄冰玉簟,凉意沿着脊背一路爬进骨髓。

琴声这般清淅!能闻得指尖拨弦和主人的喟叹声。

咚咚,咚咚,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偏过眼神,榻前是名琴绿绮,一双冷白的手,玉骨修长,轻轻盖在弦上。

周遭静下来。

玄妙的,诡异的,绕梁之音,清清楚楚地消失了。

年轻了十岁的谢矜臣穿黑色刺绣龙纹锦衣,雅正地坐于案前,抬眸看她。姜衣璃眼泪潸然而下。

“原来…是我。”

明德宫里,一盏鎏银鹤灯立于琴案一角,男人眉黑唇红,肃肃烨烨的少年气,天潢贵胄,抚毕一曲。

陛下,你信不信你爱过一个人,爱到最后愿意给她自由?

崇庆三十一年,御赐毒酒后,雍王妃想要保下干女儿。

保错了姜大姑娘。

毒酒穿肠,姜衣璃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魂魄坐在雍王府墙头,因为身体在雍王府。

她不知道,王府后门日日进购的昂贵香料,寒冰玉床,进出的奇装异服的巫师,只为保一人尸身不腐,容颜不改。

后来,谢家造反登基,雍党生恨。

帝王庆功宴,姜衣璃突然被一股力道拽去了皇宫。

“陛下应天顺人,龙潜于渊,一飞则九五开辟,今日之宴,乃乾坤再造之宴!”“天命昭昭,非陛下谁能召此和风甘雨!”百官阿腴谄媚,年轻的帝王稳坐金銮,神色寂然,人声鼎沸,不沾他半寸衣角。

“奏乐!”管弦起,一位戴面纱的舞女翩然惊鸿。

姜衣璃抱怀站在后面看,从她的眼光来说,这姑娘舞姿有点僵硬。

一看,就很象刺客。

但她也不能自诩聪明,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看得透,因她现在是旁观者。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帝王多看了一眼,臣子就把舞女送上了龙榻。

姜衣璃坐在明德宫琉璃瓦上,一天清早,捂嘴打个哈欠,忽听太监惊叫:“陛下驾崩了!”

哭嚎声又尖又细,像针扎耳膜。

殿中乱哄哄的,喊着“拿下妖女”,“抓刺客”,恸哭穿云。

也是该的,一代枭雄死于红颜之手,虽有些唏嘘,谁让你色令智昏呢。

姜衣璃正唏嘘着,突然,她感到一阵眩晕。醒来,就在上巳了。

檐角萦云,下嵌着明德宫的匾额,风自碧瓦掠过,吹动殿中的鲛绡帐。谢矜臣穿黑衣坐在榻沿,脸色发白,他一只手捂着胸口,那里插着一根素簪,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

他半身在帐里,冷眸抬起,阴恻恻地瞄了一眼喊“陛下驾崩”的胖太监。

胖太监擦掉眼泪,扑通趴在地上,拂尘连着手腕哆哆嗦嗦。“陛下恕罪,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谢矜臣敛目,偏过头睇一眼榻上的姑娘。

巴掌大的脸白淅剔透,黛眉琼鼻,粉唇小巧,她安静地闭着眼,似乎睡着了,藕色寝衣胸口染血,是他的血。

谢矜臣下了早朝来看她,被突然一刺,那簪是特制,比战场上的刀剑锋利,扎进胸口,一下子让他有些窒息。

万幸,发簪没抹毒药。

他合上鲛绡帐,睨着脚下的一群太监,蹙眉道:“去找一名通巫蛊的法师来。”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胖太监磕头磕出血。

谢矜臣皱了皱眉,脸色惨白,他压着胸口的伤,再道:“传太医。”

舞姬刺驾之事,一夜之间传得朝野皆知。安排管弦舞乐的礼部官员统统下狱,一查,揪出了逆党,九族祭天。

足见帝王盛怒。

可那名舞姬却未听闻有任何处罚,在明德宫里安然无恙。

上至朝臣,下至宫闱内监,不由都啧啧称奇。最后悉数苟同一个看法,陛下再天纵英才,紫宸至尊,到底是二十五岁的少年人。

半个月后,檀灭和尚进宫。

先给喂了还魂丹,而后谦卑地跪在殿中,低着头,露出头顶六枚圆疤,他道:“离魂日久,需得做法事招魂。要个引子。”

“何为引?”

“燃香,奏琴。”

“简单。”

檀灭和尚头更低些:“魂的路和人的路是相反的,这律要逆弹。”

逆律算什么,对谢矜臣而言,轻轻松松。

夜色浓稠,无星无月。

年轻的帝王着黑色锦衣,焚香奏琴,一曲终,他右手撩开鲛绡帐,垂眸凝视榻上沉睡的姑娘。

下臣进献时说她没有名字。

谢矜臣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薄唇轻启,叫她,“姜衣璃。”

冷白的月光又软又轻,化作飘飘荡荡的白色帘布。

那一年上巳,他自江南办案归来。京中多有宴请,谢矜臣选了姜家,无他,陛下要除姜家。

心不在焉地执着酒杯,一抬眼,看见曲廊迂回,有道粉蓝色身影抱琴走来。

谢矜臣觉得,姜家有女容貌第一这句话不虚。

直到,她开始弹琴……

姜行笑问:“谢大人看小女琴技如何?”

谢矜臣脸色暗青,薄唇扯了扯,微笑道:“不错。”

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弹这么难听的琴,也没有人能逼他在听到这么糟糕的琴音后,违心地夸一句“不错”。

可他是来找帐本的。不咬钩,对方怎么放线。

听雨楼帷幔纷飞,谢矜臣捂着那姑娘的嘴,一边皱眉,好几次让她踢到了实处。

翻身将她压在衾被里,居高临下,他用眼神警告,示意窗外有人,她瞄了一眼,立马点头配合。

谢矜臣说:“叫两声。”

姜衣璃眼睛瞪大,艰难地张口:“…谢世子,非礼勿言。”

“小女素知您光风霁月,雅正端方,是京城最令闻令望的松间君子!您定然不会……”

谢矜臣挑眉,“谁告诉你我是君子?”

“……就算您是假的,前堂之事不该涉及后院,小女无辜被累。您这般强逼,岂非让人不齿?”

谢矜臣发现自己说不过她,冷笑将她劈晕。

“牙尖嘴利。”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尘埃落定后,某日,宫门前他撩帘上马车,问随从:“今天是什么日子?”

闻人堂迷茫道:“姜家处刑的日子?”

“恩。”

两年后。不浮山战场

谢矜臣有一个手下叫桓征,在军营爱妻出名。一场胜战后,军情澎湃,愣头青小兵围着篝火,问桓征一见钟情是什么滋味。

谢矜臣有时候为了表现出礼贤下士的一面,也会屈尊降贵同坐。

围在中央的桓征摸摸头,憨笑道:“这脑袋里就跟泼了热水似的!胸口撞来撞去,找不着北。就觉得她好看,天上的仙女儿也比不上。”

谢矜臣终于懂了,那日姜家行刑,他心头萦绕的一股阴影是什么。

他稍微动动手指,保下一个人不费吹灰。

他有一万种法子能救她。

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功成名就,功名就成了无趣之物。登基的第一晚,太极殿宴客,百官谄媚逢迎,他稳坐如磐,兴致缺缺。

直到,一曲舞,他被勾住了目光。

是姜衣璃。

那姑娘黑衣裹身,薄纱覆面,谢矜臣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不知她因何活着。谢矜臣笑了。

这世上臻善臻美的阴谋也好,骗局也罢,无非在于四字:心甘情愿。

谢矜臣动了凡心,夜宿明德宫,连宠十九日。姜衣璃只有一个娇娆媚上,眼波流转的表情,她只会叫“陛下”。

刘医正把脉,说:“这不是活人的脉象。”

他知道。

他听从檀灭和尚,在宫中焚香做法事,拂琴七七四十九日,做法失败。

谢矜臣攥着一串流苏念珠,怒极冷笑,“欺君乃是死罪。”

檀灭跪伏在地,憋屈难言:“陛下息怒!贫僧不敢欺君,这,这是意外……”

不知对面哪路道友在法事将成之日横插一刀,不讲武德!

“何时能醒?”帝王冷声发问。

檀灭将头埋得更低,如实道:“法事中断,贫僧也不能推测,未来…未来某一日…”

话未毕,念珠崩断,一颗弹到他脑袋上,滚落满地。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谢矜臣随手抚琴,榻上的人突然醒了。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

谢矜臣离案,锦衣似墨,腰封下坠一块莹白的龙纹玉佩,两个人四目相对,他扶她坐正,长臂一揽,让她靠在怀里。

她满头黑发披散在后背,凌乱的几缕垂在青瓷枕上。

谢矜臣抚着她的头发,低头慢慢道:“邯郸有位叫卢生的穷书生,因向吕翁抱怨命苦,吕翁给他一只青瓷枕。”

“卢生枕而入梦,在梦中娶妻,中进士,当宰相,封燕国公。儿孙满堂,八十而终。醒来时,店主人的一锅黄粱米饭还未煮熟。”

姜衣璃湿润的眼神微抬,眼睛红通通的,男人屈指擦去她的眼泪。

“不管梦到什么,忘了吧。你只有朕。”

帝王的嗓音传出翘角斗拱,温柔得近乎纵容。

檐宇尖尖,明德宫鎏金的匾额迎着晨光熠熠生辉。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