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技场的聚光灯依然刺眼,但空气里的质感变了。那道从星空投下的目光——希佩的注视——已经消散,留下的是一种沉重的寂静,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星期日站在沙地中央,抬头望着虚假的星空,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那表情不是挫败,而是一种深沉的思考,像是棋手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一步妙招。
“那位星神竟会在这种时候向匹诺康尼投来瞥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开拓」的传承产生共鸣了么?还是说,各位的默契连星神都能打动?”
姬子向前一步,她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在我看来,倒是还有一种可能性——或许祂也想知道匹诺康尼的未来会掌握在谁的手中,才会代已死的星神阿基维利和太一前来见证。”
星期日的目光转向她。那眼神里有评估,有欣赏,也有某种决绝。
“既然如此,”他挺直脊背,声音重新变得清晰有力:“我谨代表匹诺康尼的梦主,和橡木家系十万七千三百三十六位同胞向各位正式发出邀请——”
停顿,让每个字都落在寂静里:
“我们诚邀各位莅临匹诺康尼大剧院,参加即将开幕的谐乐大典。”
他的目光扫过列车组每个人:“当然,各位要登上的不是观众席,而是舞台中央。”
“事关星核、匹诺康尼、乃至整个银河的未来。”他的声音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正式的、近乎礼仪的庄重:“公平起见,就让我们在那里一见真章。”
最后,他看向星:“既然各位笃信「开拓」的星神的道路,就向我展现祂的勇气和觉悟吧。”
邀请发出了。不是陷阱的伪装,而是公开的挑战。
星期日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入光线中。他微微躬身——那姿态优雅依旧——然后彻底消失,只留下空荡的竞技场和尚未平息的尘埃。
三月七放下弓,表情复杂:“他的意思,是要我们去谐乐大典上一较高下吗?”
流萤点头,声音平静:“恐怕就是这个意思。”
“好怪啊!”三月七抓抓头发:“我还一直防着大反派什么时候会搞事呢,结果他到最后还在说什么‘公平起见’……”
她看向泷白:“该不会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吧?”
泷白沉默了几秒。他的视线还停留在星期日消失的位置,大脑在快速分析——对方的姿态、语气、每个细微的表情。
“不。”他最终开口,声音不高但确定:“他认真了。”
三月七眨眨眼:“认真?”
“认真到必须用最正式的方式击败我们。”泷白解释道:“在他眼里,这不是私斗,而是……理念的证明。”
姬子点头,她的目光深邃:“在我看来,星期日对自己的理想深信不疑,也是真心实意想向我们证明「秩序」的正确。”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从他身上,我感受到强烈的信念和支配欲,倘若不能堂堂正正地胜出,想必他也没法给自己一个交代吧。”
“也正因如此,”她看向泷白,示意他继续。
泷白接话,语气平静但笃定:“在接下来的对决中——他必然会全力以赴。”
这是基于分析的结论,也是警告。一个愿意展示内心、愿意公开挑战、愿意将胜负放在舞台中央的对手,绝不会手下留情。
星挠挠头,表情有点无奈:“刚耍完帅,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三月七深吸一口气,乐观重新点燃:“嗯…你说得对。咱们连「毁灭」的绝灭大君都收拾过了,区区「秩序」肯定也不在话下!”
这话有点夸张,但泷白没有反驳。有时候,信心比理性分析更重要——尤其是在面对强大敌人的时候。
姬子的表情严肃起来:“无论如何,星穹列车不能对星核坐视不理。为匹诺康尼「开拓」未来,也是米哈伊尔等前人的夙愿。”
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那眼神里有责任,也有信任:“各位,我们既然接过了接力棒,就一定不能辜负他们的意志。”
流萤在这时开口,声音很轻,但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但这对「秩序」而言也是一样的。”她说,目光望向竞技场外,像是能看到更远的东西:“他们的计划并非一朝一夕,它的背后是‘盛会之星’孕育了数百年的庞大意识——”
她转向列车组,眼神清澈而沉重:“想要入梦的渴望,想要沉睡的怠惰,还有逃避、放弃…人们在无形中被催生的情绪,成了「秩序」美梦诞生的摇篮。”
“利用一整个世界的意志,推动一位星神的降生…”她停顿,每个字都清晰,“这场对决绝不是单纯力量的交锋。”
泷白点头,这是他早就想到的:“所以舞台上的胜负,只是表象。”
流萤看向他,眼中有一丝感激——为他的理解,也为他不问出口的默契。
“为了匹诺康尼的未来,不能只有你们在舞台上战斗。”她说。
三月七愣了一下:“你们?什么意思,你不跟我们一起走了吗……”
姬子轻声接话:“我想,流萤小姐的意思是,她要赶赴另一片战场了。”
流萤点头:“嗯。”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出发前,‘命运的奴隶’告诉我,此行会让我得到难以忘怀的收获。”她开始讲述,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他给出的剧本只有寥寥数行,却让人难以忽视。”
“因为其中一行写着…我会在梦想之地经历三次‘死亡’。”
三月七倒吸一口气:“三、三次死亡?!这一定是打引号的吧……”
“第一次是如同死亡般的痛苦,我的身体被‘沉眠’的翼刃贯穿,才有了后来所有的故事。”
流萤继续说,语气平静:“剧本必定会应验,但形式…只在翻开那一页时才会显露。”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所以现在,我已经理解了第二次‘死亡’的含义,并要将它付诸行动。如果一切顺利,这会为你们提供至关重要的支援。”
泷白静静听着。他想起了流萤的失熵症,想起了她作为格拉默铁骑的过去,想起了她在流梦礁坦白身份时的复杂表情。三次死亡——第一次是肉体的假死,第二次是什么?第三次又会是什么?
“只有赢得这场胜利,匹诺康尼才有未来可言。”流萤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也唯有如此,那尚未到来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死亡…才不会以最糟糕的样子呈现。”
三月七的声音发颤:“最糟糕的样子,那不就是……”
姬子替她说出了答案:“真正的‘死亡’…匹诺康尼的所有人都会在「秩序」的美梦中永远沉沦。”
“那是我们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的未来。”流萤说,那声音里有种决心,像已经看到了结局,却依然选择向前。
姬子注视着她,目光复杂:“流萤小姐,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吗?”
流萤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操纵过机甲,也曾在梦境中递给星一杯苏乐达。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很淡,但真实。
“嗯。”她说,“如果没有,我就不会来到这里。”
告别来得突然,但也自然。当道路分岔时,同行的人总要做出选择。
姬子伸出手,流萤握住。那握手短暂而有力。
“再次感谢你对星穹列车提供的帮助。”姬子说,声音真诚,“祝愿我们在现实中再见。”
流萤点头:“嗯,再见,各位。”
她看向每个人——姬子、三月七、星,最后是泷白。目光交汇时,她微微颔首,那是同盟之间的致意。
“愿你们的「开拓」之旅——”她说出自己由衷的祝福:“永不终结。”
流萤转身,走向竞技场的出口。她的身影在聚光灯下拉得很长,然后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沉默笼罩了剩下的四人。
姬子转向泷白:“泷白你呢?”
问题很简单,但泷白知道她在问什么——不是问要不要去谐乐大典,而是问去了之后要做什么。
舞台上是对决,舞台下呢?瓦尔特和知更鸟还被囚禁着,梦主的计划还在进行,那些隐藏在幕后的线还没有完全理清。
“我会去直面梦主。”他说,声音平静但确定:“救出瓦尔特先生和知更鸟小姐。”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舞台上的对决交给星和姬子——那是理念的正面交锋。
而他擅长的是另一件事:潜入、侦查、在阴影中行动。那是他在都市学会的生存方式,也是他能为团队提供的价值。
三月七立刻转头看他,眼中有关切:“你要一个人去?”
“效率更高。”泷白笑了笑:“这也是我唯一擅长的事。”
但三月七没有接受这个理由。她抓住他的手臂——那动作有些突然,但力道很轻:“可是梦主那边肯定很危险!你刚才也说了,星期日会全力以赴,那梦主肯定更……”
“我知道。”泷白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柔和一些:“所以才要去。”
他顿了顿,决定多说一点——这是改变,很小,但确实在发生:“我在流梦礁看到了一些东西。梦主杀害了格拉默的铁骑,计划用流萤的第二次死亡完成‘伟业’。”
这话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什么时候……”三月七睁大眼睛。
“你们来流梦礁之前。”泷白简单带过,没有提骸的事——那是另一笔账,现在不是时候:“他还在计划更糟的事。如果不在谐乐大典前阻止他,舞台上再多的胜利也可能没用。”
“为什么不早点提出来呢?”姬子有些疑惑的看着泷白。
大家看到泷白的眼神有刹那的迷茫,他过了很久才缓缓摇摇头:“不好意思…我忘了……”
“什么理由啊?下次找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好不好?”三月七有些无奈。
姬子倒是没有责备,只是注意到刚刚泷白那迷茫的眼神,似乎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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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里有信任,也有担忧:“小心点。”
泷白点头。他看向姬子,等待她的意见——毕竟她是领航员,有最终的决定权。
姬子注视着他,目光里有评估,也有某种深沉的认可。几秒钟后,她开口:“我同意你的判断。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在谐乐大典前找我们汇合。”姬子的声音严肃:“不要一个人承担所有。明白吗?”
泷白沉默。他知道这是关心,但也是限制。独自行动更自由,但也更孤独;团队行动更安全,但也更复杂。
最终,他点了点头:“明白。”
决定已经做出。道路在面前分岔,每个人都走向自己选择的方向。
流萤的身影早已消失,但她离开前的话还在空气中回荡。泷白看着竞技场的出口,那里通向匹诺康尼错综复杂的梦境,通向梦主隐藏的巢穴。
在他身旁,三月七小声说:“一定要回来啊。”
泷白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他想起之前那些短暂的互动——她拉着他冲向动作派挑战,她在战斗中与他配合,她在白色空间里无声的靠近。还有一直以来的担忧……
那些碎片组成了某种……连接。
“嗯。”他简单回应,但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们也是。”
三月七笑了,那笑容明亮,像在阴郁的流梦礁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姬子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好了,各位。时间紧迫,我们该出发了。”
她看向星,眼神坚定:“登上舞台,向匹诺康尼、向星期日、也向我们自己证明——「开拓」的道路,值得走下去。”
星握紧武器,点头。
泷白最后看了一眼同伴,然后转身,走向与流萤不同的另一个出口。他的脚步平稳,握刀的手放松但随时可以发力。
记忆在脑中整理——朝露公馆的线索,流梦礁的真相,梦主的计划,还有骸留下的那些破碎信息。
前方是未知,是危险,也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是独自一人。舞台上有同伴在战斗,另一条路上有流萤在执行她的“第二次死亡”,而他要做的,是解开最后的谜团,救出被困的人。
道路分岔,但终点或许相同。
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每个人的选择,每个人的战斗,最终都将汇聚成匹诺康尼的未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走好自己的这段路。
脚步声在空旷的竞技场里回响,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聚光灯依然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沙地,像是等待下一场演出的开幕。
而在看不见的地方,无数条线正在收紧,无数个选择正在做出,无数个命运正在走向那个名为“谐乐大典”的交汇点。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