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冠的重量比预想的要轻。
星期日的动作优雅而精准,他将那顶由忆质凝结的冠军桂冠戴在星的头上,然后又为流萤戴上另一顶。
他的手指没有触碰她们的头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礼貌,但疏离。
泷白站在竞技场边,握刀的手没有松开。他观察着星期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那平稳的呼吸,从容的姿态,还有眼中那种……确信。
这不是表演,至少不完全是。这个男人相信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
“恭喜二位。”星期日后退一步,目光扫过列车组全体:“在此,我终于可以向各位表明我的全部意图。”
声音在空旷的竞技场里回荡。那些由忆质构成的幻影观众已经消失,聚光灯只照亮中央这片区域,将星期日和列车组成员围成一个孤岛。
“但我并不打算与各位刀剑相向。”他继续说,语气温和得令人不安:“刀剑只能决定生死,无法解决分歧。我寻求的,是彼此理解的可能性。”
三月七皱起眉,手指搭上弓弦:“理解?快把杨叔和知更鸟小姐交出来我们再理解你!”
“那是一种保护,三月七小姐。”星期日的回答没有迟疑:“也是为了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有时候,远离喧嚣才能听清内心的声音。”
他转向星,第一个问题抛了出来:“小姐,在你们的旅途中,你见过多少种社会形态?”
星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问题会是这个方向。她挠挠头:“挺多的吧……贝洛伯格,仙舟,还有……”
“那么请问,”星期日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哪一种社会最接近‘理想’?”
这个问题让竞技场陷入短暂的沉默。不是因为它太难,而是因为它太简单——简单到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却又不敢轻易说出口。
泷白看着星犹豫的表情。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贝洛伯格的坚守值得尊敬,但那是在存护星神注视下的特例;仙舟的秩序井然,却也有其沉重的代价。
没有完美的答案,因为完美本身就不存在。
星期日没有等待回答,第二个问题已经抛出:“如果一个社会能够确保每个人都获得幸福,但需要付出一些……个人选择的自由,你认为这值得吗?”
这次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像是在邀请每个人思考。
三月七忍不住开口:“那得看是什么自由!如果连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要被控制,那还算什么幸福?”
“很好的反驳。”星期日点头,那动作里有赞赏,但更多的是“我预料到你会这么说”的从容:“那么请问,当一个人的‘自由’伤害到他人时,这种自由是否还应当被保护?”
这个问题更棘手了。泷白想起都市里的往事——那些在扭曲系统中以“自由”为名行恶之人,那些被“自由选择”推向深渊的普通人。
自由从来不是绝对的,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但将选择权完全交给某个“高于一切的存在”,真的是答案吗?
“你们不必立刻回答。”星期日说,像是读懂了他们脸上的挣扎:“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基于经历和信念的个人选择。”
他停顿,环顾四周的聚光灯、沙地、还有远处黑暗的观众席:“但现在,我想带各位去看一些东西。不是言语,而是……记忆。”
时间开始倒流。
这不是比喻。竞技场的光线开始扭曲,聚光灯的光芒像被吸入某个漩涡,四周的景象开始融化、重组。
泷白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抽离感——和进入梦泡时相似,但更强烈,像是整个意识被强行拽入另一个维度。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他们站在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白日梦酒店的某个房间?但布局更加庄严,墙壁是深色的实木,挂着家族徽记的挂毯。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桌边坐着几个人。
“这是……”三月七压低声音。
“记忆的回响。”姬子说,她的目光锁定在桌边的某个身影上:“瓦尔特。”
是的,瓦尔特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知更鸟和星期日。而长桌的主位上……
那是一只鸟。隐夜鸫,羽毛深黑,眼睛是纯粹的金色。它站在特制的栖木上,姿态优雅,但散发出的气息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显得沉重。
「梦主」。即使没有介绍,泷白也能确定。
记忆中的对话开始播放,声音清晰得像正在发生:
「梦主」:“……你们的意思是,长久以来,竟有恶徒将我等为世人赐福的谐乐大典…当做实现野心的工具?”
知更鸟:“正是,梦主大人。一旦谐乐大典开始,星核的力量将随着歌声传遍整个匹诺康尼…届时,梦中的所有人都将无法从梦中醒来。”
泷白听着这些对话,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收紧。
他想起了流梦礁的真相,想起了梦主杀害ar-214的记忆,想起了那个用流萤的“第二次死亡”完成“伟业”的计划。而现在,梦主在这里扮演着被蒙蔽的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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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一切都是恶心的表演。
瓦尔特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泷白的思绪:“请问,您当真不知道星核的存在?”
问题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瓦尔特的语气平稳,那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既然绕圈子无用,不如直指核心。
「梦主」的回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被冒犯的尊严:“呵…我倒是从未想过,这位无名客会直接将矛头指向本人,着实令人瞠目结舌。”
瓦尔特没有退缩:“如有冒犯,星穹列车向您郑重道歉。但眼下情势紧急,容不得细密探访了。这也是为了梦境的安稳着想,还请您打消我们的顾虑。”
谈判的技巧。泷白分析着瓦尔特的话术:先道歉,降低对方的防御;再强调紧迫性,施加压力;最后将“证明清白”包装成“为了大局”。简洁,高效。
但对手更加老练。
记忆的画面继续推进。星期日请求“降下光芒”,进行某种仪式性的质问;「梦主」一一回答,誓言虔诚;一切看似走向证明清白的结局——
直到瓦尔特再次打断。
“各位,我还有个问题希望得到解答。”他的声音在记忆中回荡,“据我所知,家族的和睦共荣从来都不依托于所谓的‘律令’……”
停顿,然后那个关键的问题被抛出:
“两位方才口中的‘神’,当真是那位希佩同谐么?”
泷白感觉到身旁的三月七屏住了呼吸。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但泷白注意到了——那是直觉捕捉到危险信号时的本能反应。
「梦主」的回答绕开了问题本身,谈论“完美调和”。瓦尔特的回应更加深入,他提到了一个陨落的星神,一段被“同谐”吞纳的历史,还有“旧日的杂音”。
然后是那句警告:「梦主」:“过分敏锐绝非益事,尤其是你在孤立无援的时刻。”
瓦尔特:“哼,果然是这样。”
记忆的画面开始加速、模糊。泷白看到星期日抬起手,某种光芒笼罩了瓦尔特和知更鸟。他看到知更鸟震惊的表情,听到她喃喃:“所以这才是我无法歌唱的真正原因?笼罩匹诺康尼的阴影,其实是……”
星期日的回答清晰而沉重:“我们从来不是「同谐」的孩子,你我理想中的乐园…也不应由希佩创造。万众的幸福,只能由立于万众之上的‘一人’来承诺。”
然后是宣言,每个字都像刻在空气中:
“于律法之中,人类构建社会……”
“于「同谐」之中,我们拥获「秩序」。”
记忆的回响消散了。他们重新站在竞技场的沙地上,聚光灯刺眼,空气干燥。
姬子第一个开口,声音里有压制的怒火:“难以置信,匹诺康尼竟然存在着…「秩序」的残党。”
三月七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们把杨叔和知更鸟小姐怎么了?!”
星期日面对质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请放心,只是给了他们一点独自沉思命运的时间。”
“你应该明白,这么做意味着与星穹列车为敌。”姬子的声音冷了下来。
“即便一定要与各位无名客为敌,也只有我和橡木家系而已。”星期日回答,“但我们还没走到那一步,不是么?”
他的目光转向泷白:“各位为匹诺康尼的公义四处奔走,这一点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泷白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闪:“你想和我们谈条件?”
这是最合理的推断。展示力量,展示理念,然后提出交易——典型的谈判策略。
星期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找到聪明对话者”的愉悦:“聪明,孩子。你的思想和那位先生一样灵敏。”
姬子向前一步,挡在泷白身前:“如果是‘秩序’驱使你囚禁瓦尔特和知更鸟,还要借此胁迫我们乖乖就范,那我想,我们根本没有坐下谈判的必要。”
“您误会了,姬子小姐。”星期日摇头,动作优雅得像在纠正一个微小的误解:“他们很安全,正如家族一如既往的承诺,没有人会在梦境里受到伤害,更遑论属于「秩序」的美丽新世界。”
他的声音变得宏大,像是在宣讲:“匹诺康尼和这片宇宙都见证过太多无辜的鲜血。强者向弱者挥刀,胜者将败者的生命推向尽头……”
“自然选择——世界遵循这一法则,将全人类的福祉建立在弱者的遗骸上。只有我们‘秩序’的命途行者,或者说我,有能力终结这出荒唐的闹剧。”
姬子的回应直接而尖锐:“你们打算复活一位已死的星神?从来没有人做到过这件事。”
“既然姬子小姐有兴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星期日张开双手,那姿态像是拥抱整个竞技场:“我始终认为,人们可以通过和平的方式理解彼此。”
他的目光扫过列车组每个人:“我愿意将「秩序」行者的志向如实告知各位,以便你们做出对星穹列车,匹诺康尼,和这片宇宙更好的判断。语言苍白无力,难以描绘出那理想的面貌……”
他后退一步,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入光线中:“所以随我来吧,各位。让我们一起重走来时的路,再看看这路将要通向何方。”
“咦,他怎么消失了?”三月七环顾四周,弓已经拉到半满。
泷白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刀。他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变化——不是物理上的移动,而是某种更根本的转换。
竞技场的景象开始褪色,沙地、聚光灯、观众席都融化成流动的色彩,然后又重新凝聚。
他们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
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只有无限延伸的白色,和脚下那片刚好能站立的、看不见的平面。前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屏幕,像电影院的幕布,但上面还没有图像。
星期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温和但无处不在:“欢迎,这里不是匹诺康尼梦境的任何一角。而是我的内心世界。”
泷白皱起眉:“什么人会展示自己的内心啊…”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他顿了一下。如果是以前,他可能只会想,不会说。
“面前的景象之所以没有变化,是因为各位的意识提取了相似的概念予以补全。”星期日的声音解释着,“这是一种‘调律’,效果更强,也更费神。前经历过,他/她应该能明白。”
星点头,表情严肃:“在朝露公馆的时候……那个忆域迷因。”
“透过调律,各位可以更直观地理解我的情绪,这也意味着我将对你们毫无隐瞒。”星期日的声音里有一丝真诚,或者说,表演出的真诚,“接下来,我想请各位观看大屏幕,我们来时的路,就从这里开始。”
屏幕亮了起来。上面出现画面——不是记忆的回响,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线条、色块、流动的图案,像是思维的可视化。
“从这里开始,各位将看到我经历过的诸多抉择。”星期日说,“我选取了其中一部分与你们分享。”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分享珍贵的秘密:“我想,在经历了共同的困境后,各位一定能够理解我的想法。”
屏幕上的图案开始凝聚,形成一个具体的场景:一只雏鸟,羽毛凌乱,站在巢穴边缘,下方是令人眩晕的高度。
“开始吧。”星期日的声音在白色空间里回荡,“第一个抉择,与一只雏鸟的故事有关。”
泷白看着屏幕上的雏鸟,又看了看身旁的同伴。姬子的表情冷静,但手指在轻微颤动;三月七紧握着弓,眼神警惕;星已经摆出了战斗姿态,虽然这里没有实体可以攻击。
而他自己的心跳平稳,呼吸规律。恐惧?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分析——分析这个空间的结构,分析星期日的意图,分析可能的突破口。
还有一丝……后悔。
为什么没和瓦尔特一起去?如果当时他在场,情况会不会不同?他的战斗能力,他的ego,也许能改变什么。
这种想法一闪而过,然后被压下。后悔无用,专注于当下。
三月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她没有看他,但肩膀微微向他靠近了些,那是个很小的动作,几乎察觉不到。但泷白感觉到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够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就够了。
屏幕上的雏鸟张开翅膀,准备第一次飞行。星期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某种怀念:
“那时我意识到,自由有两种:一种是坠落时的无拘无束,另一种是学会飞翔后选择方向的权力。而大多数人,只被给予了前者。”
问题抛了出来,不是对屏幕中的雏鸟,而是对屏幕前的他们:
“各位认为,哪一种自由,更值得追求?”
泷白盯着那只雏鸟。它颤抖着,犹豫着,巢穴温暖安全,天空广阔危险。选择从来都不简单,尤其是当你知道每个选择都有代价的时候。
他握刀的手依然稳定,但心中的某个部分,已经开始为接下来的交锋做准备。
不是用刀。而是用他更不擅长,却不得不使用的东西——
理解对手,然后,击败他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