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堆满了钟表零件、发条齿轮、修理工具。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钟表,它们的指针以不同的速度转动,滴答声汇成奇异的交响。房间中央是一张工作台,台上放着一艘未完成的帆船模型。
“就是这儿。”米沙的声音很平静,“这里…是我的「钟表房」。”
他走进房间,手指拂过工作台表面,那里有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划痕。
“等待米哈伊尔航海归来的时间里,瓦尔德大叔给了我这间工作室,玩具间,我的「秘密据点」……”
“我在这里学习修理发条和齿轮,我喜欢精密的机械,我是「罗盘号」的船长,和我的伙伴,钟表小子和镜子小姐一起,在梦中寻找新大陆。”
他转身面对列车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我…是在这里诞生长大的。”
姬子点点头:“所以,梦泡中的这栋建筑是你童年的「家」。”
“是,但也不是。”米沙摇头:“也许这么说更合适……”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这个「梦泡」,就是我的家。”
姬子微笑:“看来,你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三月七看看姬子,又看看米沙,最后看向泷白和星,一脸茫然:“等等等等,这种除我以外的人全部心有灵犀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泷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米沙身上,那些散落的线索开始在他脑中拼合——只有特定人才能看见的钟表小子,米沙对梦泡的熟悉,那些过于真实的记忆细节……
姬子转向三月七:“小三月,你还记得星先前提到过,有个只有她才能看见的钟表小子么?”
“记得呀,不就是边上这位?”三月七指了指钟表小子:“可是在流梦礁,咱们不是都见着它了,杨叔也和它打过招呼呢。泷白还被吓了一跳……”
“这种事不提也罢。”泷白扶额叹息。
钟表小子叉腰:“看来星穹列车的各位都非常具有童心呢!”
“答案正是「星穹列车」。”姬子说:“星的经历证明,至少流萤小姐和黄泉小姐是看不见这位钟表小子的。”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而在流梦礁,不知各位是否有注意到,列车组以外的其他人…都微妙地没有和它发生过任何对话。”
泷白回忆起来。确实,加拉赫、星期日、知更鸟……他们从未直接与钟表小子互动,目光也从未真正落在它身上。
他当时以为这只是巧合,但现在看来——
“只有特定人群才能看见的模因生命,简直就像是…某个人留给无名客的密信一样。”姬子说出了泷白心中的推断。
三月七仍然困惑:“可这么说,小米沙不是也能看见钟表小子?他们甚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伙伴,可米沙还没有踏上「开拓」之道啊……”
“这就是谜底的关键所在,小三月。”姬子注视米沙:“现在,再试着回忆一下……”
“就像钟表小子一样,你见过任何列车组以外的人,和米沙产生过互动吗?”
三月七愣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她的表情从困惑变为惊讶,再从惊讶变为难以置信。
“不会吧……”她喃喃道。
米沙点头,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答案就是如此,三月七小姐。这枚梦泡是我诞生的摇篮,我…是一位和忆域迷因无异的梦中人。”
“我本应留在梦泡中等待各位到访,但现实和记忆重叠在一起,让我不自觉地推门而出,带着钟表小子离开了这里。”
三月七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钟表匠」留下的梦泡空无一物,不是因为没有内容,而是因为…其中的内容擅自离开了?”
“你听到的鸣笛声,就是列车抵达匹诺康尼的声音?”
姬子:“这的确是一种解读。但它背后应该还有一段更为漫长的故事。我想,一切的来龙去脉,迷惑难解之处,还是由他本人来解释吧……”
她看向米沙,目光深邃:“不如就从你的名字开始吧?现在,我们应该怎么称呼你,「米沙」,还是……”
米沙站直身体。那个总是微微驼背、显得有些腼腆的门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气质截然不同的存在。
泷白发现他的眼神变得清澈而深远,像是能看穿时间的迷雾。
“感谢各位帮我找回这段漫长的旅程,容我重新做个自我介绍吧。”
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种沉淀的重量。
“我出生在普热斯米尔星系的露莎卡星,是航海家米哈伊尔先生和夏尔太太的养子。两位老人给了我一件宝物,一个承载了他们希望寄语的名字——”
他停顿,然后清晰地说出那个名字:
“拉格沃克?夏尔?米哈伊尔:拉格沃克?夏尔?米哈伊尔,或者更简洁的…米沙米哈伊尔-夏尔。”
他看向列车组成员,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如果你们希望,用人们更熟知的名字——「钟表匠」来称呼我,也并无不可。”
三月七的嘴张开,又合上,最后挤出声音:“原来,你就是「钟表匠」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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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那位人人憧憬的美梦大亨早已不在了,我只是他人生的一个缩影。”
米沙——或者说,米哈伊尔的梦影——轻轻摇头:“而陪伴各位同行至今的这个孩子,是他童年美梦中懵懂无知的主角——「钟表小子」的好朋友,一名年轻的学徒,一位未来的列车机修工……”
“同时,也是他一生「开拓」的起点。”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艘未完成的帆船模型:“行遍人生旅途的最后,我把这一点自视珍贵的火苗留在最深的梦里,希望交给后世的无名客们。”
“可不知怎的,他竟然擅自从梦泡里跑了出去,还把使命全都忘光了。”他苦笑:“抱歉,真是让各位看了一出笑话。”
姬子走近:“因为他生来就想要「开拓」,不是吗?”
她的目光温暖:“我想小米沙也没有忘记身为引导者的使命,所以才会误把自己当作酒店门童,出现在星入梦的第一刻。”
“我还想问问为什么他会把我带到这里来呢…”泷白看上去还是对“安逸的时刻”耿耿于怀。
“抱歉…”米沙摇摇头:“具体原因只能问问拉扎莉娜了…只能说你内心的欲望把你带往了你最想去的地方。”
泷白沉默不语。
“将昏迷中的星带进这里的,想必也是他吧。”姬子微笑:“如此看来,我们岂不是在最开始就和「『钟表匠』的遗产」擦肩而过了?”
米沙笑了,那笑声里有怀念,也有释然:“呵呵。我有个损友,总说我一辈子弯弯绕绕,最后又回到了起点…可能这就是每个无名客都要经历的阶段吧。”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但最后你们还是找到了我。言归正传,各位寻到这儿,想来一定也很关心‘『钟表匠』的遗产’究竟是什么,我的猎犬应该提到了星核,还有大亨的财富……”
“容我致歉,星核确有其事,但米哈伊尔的财富不过是街谈巷议的传言罢了。”
他环顾钟表房,目光扫过每一件物品,像是在与过往告别:“我在孩提时代告别故乡,踏上「开拓」的旅途,路过一站又一站,最后在阿斯德纳停下。我和朋友建设了最初的匹诺康尼,又为它的未来奋斗至今……”
“我的一生都在前进,尽己所能冲破那些拦住去路的障碍。但最后,我的路也走到了尽头,身躯就像一节破破烂烂的车头,身后也没留下任何值得托付的财产……”
他看向列车组成员,眼神中有期许,也有信任:“所以,要问这节破旧的列车头里还剩什么能被称作「遗产」的东西…我想也只有那些依旧还在引擎炉膛里燃烧的事物了。”
“匹诺康尼的现状,你们已然知晓。我当然希望有人来帮助这个世界重回正轨。但这个决定应当由你们来完成,因为「开拓」的道路从来不由他人铺就。”
他走到房间深处,那里有两件物品放在单独的台座上——一块古老的怀表,和一顶略显破旧但保存完好的帽子。
“所以,我为各位留下一个故事,和两件礼物——”
“我想把它给你们:我的「怀表」。它陪我走过漫长的旅程,指引那个一无所知的傻孩子不断向前,有幸和这么多伟大的人一起走到了今天。”
“还有我的帽子。那个为我领航的人把它扣在我的脑袋上,从此安下一个不切实际的念想:「开拓」之旅永远也不会结束。”
他后退一步,让开道路。房间尽头的墙壁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发光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光影流动,像是记忆的投影。
“接下来,就该你们作出选择了。如果下定决心,就推开那扇门,走进一位老人长长的梦吧。”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声音也随之飘忽:“我会在这条时光走廊的尽头,等候各位的到来。”
泷白看着那逐渐消散的身影。这就是无名客的终点——不是坟墓,不是纪念碑,而是一个留给后来者的选择,一份跨越时间的信任。
姬子转向众人:“好了,各位。让我们来作出决定吧。”
她微笑,那笑容里有确定,也有邀请:“但我想,应该不会有人有异议吧。”
三月七挺直腰板:“当然,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有「前进」以外的选项吗?”
星点头,没有言语,但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
泷白沉默着。他想起自己登上列车的原因——不是为了「开拓」的宏大理想,只是为了逃离,为了找到一个能暂时安身的地方。
但这一路上,他见证了太多:贝洛伯格的坚持,都市的挣扎,匹诺康尼的谎言与真相。还有那些同行的人们——姬子的引导,瓦尔特的哲学,三月七的温暖,星的可靠。
以及那位从未谋面的前辈,将一生的重量托付给后来者的信任。
“我会选择「开拓」。”泷白笑了:“这也是我尝试理解「开拓」的第一步。”
不是因为泷白突然理解了这条命途的全部意义,而是因为他选择相信——相信这条路上的人们,相信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选择点亮灯火的手。
星也点点头。
姬子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停在泷白身上,微微点头。
“既然这样,就是全票通过了。”她说:“那就让我们一起前往这场梦的终点…告诉米哈伊尔,我们的选择吧。”
走廊在面前展开,两侧的光影开始流动,映照出无数过往的片段。泷白深吸一口气,迈出脚步。
在他身侧,三月七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转头,看到她温暖的笑容。
“一起?”她问。
泷白点头:“嗯。”
他们并肩走入光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