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梦礁的灰雾似乎永远不会散去。泷白站在平台边缘,看着下方翻涌的忆质海洋,那些淡金色的波浪像是在重复某个永无止境的梦境。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姬子回来了,她穿过碑林,步伐中带着某种确定的东西。
在她身边跟着一个身影——米沙,那个总是有些腼腆的酒店门童,此刻正紧握着怀表的表链。
“各位,我回来了。”姬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从爱德华医生那里得到了一个关键推断。”
三月七立刻凑了过去:“姬子姐,你发现什么了?”
姬子看向米沙,目光温和但锐利:“钟表匠留下的空梦泡、门童米沙……这三者之间,很可能存在着我们尚未察觉的联系。”
泷白的视线落在米沙身上。少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要把那上面的花纹数清楚。他的不安几乎肉眼可见,握着表链的手在轻微颤抖。
“为了求证,我们需要再次进入米哈伊尔的梦泡。”姬子继续说:“带上米沙一起。如果我的推断正确,一切真相,都潜藏在这段稚子的长梦中。”
梦泡的表面在触碰时泛起涟漪。泷白感觉到熟悉的凉意透过指尖,然后是意识的轻微抽离感——像是从现实滑入水中,却没有溺水的窒息,只有一种缓慢的下沉。
再次睁开眼时,他们站在一栋建筑的内部。
温暖的灯光从壁灯中洒下,木质地板上铺着编织地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香和旧书的气味。这里与流梦礁的阴冷截然不同,更像一个……家。
米沙睁大眼睛,环顾四周:“请问,这里是……”
姬子注视着他的反应:“你对这里有印象吗,米沙?”
“我…说不上来。”米沙的声音有些迟疑:“但好像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哪儿?”
“这是一枚梦泡,我们的意识进入了其中。”姬子解释道:“这是一位无名客留给星穹列车的礼物,但奇怪的是,我们打开时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泷白静静地观察着周围。这里的布局让他感到一丝熟悉——不是来过,而是某种氛围上的相似。
他想起了“安逸的时刻”,那些在虚假欢愉中沉沦的人们。但这里不同,这里的温暖没有那种刻意营造的甜腻,更像是经年累月生活痕迹沉淀出的真实温度。
“梦境贩售店的爱德华医生告诉我,梦境由记忆凝聚而成,如果内核空无一物,梦泡是无法成形的。”
姬子走近米沙,微微弯下腰,让视线与少年平齐:“所以我想,作为酒店门童,星穹列车的朋友中最了解匹诺康尼的人,小米沙,你应该能帮我们解开这个疑惑?”
米沙咬了咬嘴唇:“唔,梦泡的事我懂的不多。但如果各位想弄明白这幢大房子是什么…我会努力试试的!”
“那就拜托你了。”
三月七凑到姬子身边,压低声音:“姬子姐…我还是很疑惑,为什么你就断定米沙和这枚梦泡有关呢?”
“我无法断定,只是有些猜测。”姬子转过身:“但既然米沙对这里感到熟悉…说明我的猜测可能是正确的。”
泷白的目光扫过大厅的布局。壁炉、楼梯、走廊两侧的门……这个场景确实有些眼熟。
他回忆起来了——流萤被袭击的地方,那个被称为“稚子之梦”的空间,布局与这里高度相似。
“这个场景有点眼熟…”他低声说。
“有点怀念…”星几乎同时开口。
姬子点头:“没错,你和流萤小姐就是在这里遭遇了「死亡」——现在该叫它「沉眠」了。考虑到它和流梦礁的关联,出现在这倒是不难理解。”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现在的问题是,是谁把你们带进了这里。依照目前的线索来看,可能并不是那位愚者,那么他是谁就十分关键了。”
星想起当时的情形。流萤在他面前消散,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但此刻不是沉浸于情绪的时候,她压下回忆,专注于眼前的问题。
“我们已经再次接近真相的核心。”姬子说:“给米沙一点时间吧,他一定能为我们揭开梦泡的秘密。”
三月七叹了口气:“好吧。可这里到处都是门,该从哪扇门出去呢…米沙,你知道吗?”
米沙犹豫地环顾四周,几秒钟后,他指向左侧的一扇门:“唔,我想…可能是这边?”
“我不确定,但…试试看吧。”
门开了。外面是一条长廊,墙壁上挂着风景画,画中是海洋与帆船。
三月七眨眨眼:“竟然一下子就选对了?”
米沙站在长廊入口,神情有些恍惚:“奇怪,这里明明不是酒店,差别也很大,但我总觉得自己来过,而且…住过一段时间。”
他走向前,脚步逐渐变得自信,像是肌肉记忆在引导方向。
“如果没记错,沿着那条走廊向前,有一座温暖的壁炉。我和钟表小子常常在那烤火,听木柴噼啪作响。”
他转向另一侧:“而另一边的房间是…是放玩具的屋子。我喜欢把箱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在地上摊开,然后挨个给他们编故事。”
话音落下,米沙突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变得困惑:“不对,不对,我不是在流梦礁长大的吗?那这里又是……”
姬子走到他身边,声音温和:“这可能是一种名为「失忆」的现象。别担心,小米沙,每个人总会忘记一些过去。但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沉睡在了脑海深处。同样地,我们也能把它们找回来。”
三月七注意到,泷白听到后脸色稍稍阴沉下去了一些,旋即恢复平常。三月七揉揉眼睛。
“怎么了吗?”泷白回过头来:“眼睛无法适应吗?”
“没有没有啦……”
姬子看向长廊两侧:“既然你对这里有印象,我们就再去几个房间,看看能不能想起更多,好不好?”
米沙抬起头,眼神中混着迷茫和一丝期待:“好。那,就去我刚才说的两个房间看看吧。”
壁炉房间里的炉火永远燃烧着,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规律而温暖。米沙站在炉前,伸出手,仿佛要触摸那并不存在的热量。
三月七看着墙上的一幅肖像画——那是一位老人的画像,面容慈祥,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神明亮。
“米哈伊尔——”她念出画框下的名字:“就是这个名字,现在我们都知道他是「钟表匠」了。”
她转向米沙:“所以,他是在和谁说话?小米沙,你知道什么吗?”
米沙摇摇头:“抱歉,我不太清楚「钟表匠」的事。但「米哈伊尔」……”
“想起什么了吗?”姬子问。
“「米哈伊尔」…是爷爷的名字。”
三月七瞪大眼睛:“爷爷?什么意思,莫非你是「钟表匠」的后代?”
姬子沉吟:“可我们先前了解到的故事里,并没提到「钟表匠」有后人。这个名字也不少见,可能只是个巧合。”
她看向米沙:“小米沙,能和我们详细介绍一下那位米哈伊尔爷爷吗?”
米沙的表情放松了些,像是谈论熟悉的事物让他感到安心:“嗯,当然。米哈伊尔是位航海士,再神秘的海域,再凶险的风暴都难不倒他。他总是出门在外,有许多朋友和他一起旅行。”
“米哈伊尔不喜欢别人叫他爷爷,他说听着显老,自己还年轻。「米哈伊尔」是父母留给他的名字——米哈利和伊丽丝米哈-伊尔,两位伟大的海上旅行者。”
他走到壁炉旁的一张小桌前,上面放着一本厚重的日志:“每次回来,他都会给我看航海日志,说起海上发生的事。我的梦想就是成为和米哈伊尔一样的冒险家。”
三月七歪着头:“听起来确实和「钟表匠」没什么关系啊,真的只是同名同姓?”
她追问:“所以那位爷爷,现在在哪呢?”
米沙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踏上新的旅程了,我们已经好久没见啦。”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这么说来,钟表小子去哪了…是去守护美梦小镇了吗?”
泷白站在房间门口,静静观察着这一切。他的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个细节——那些航海工具,墙上的海图,角落里的行李箱。
这些东西摆放得过于自然,像是真的有人在这里生活了很长时间。这些和当时来到这里时看到的一样。
他就是在那边拿走了那柄钥匙,通往梦主的阴谋。现在想想,果然是“剧本”的推动吗?
游戏间里堆满了玩具。木制的帆船、铁皮士兵、拼图盒子散落在地毯上。
米沙蹲下身,拿起一艘小小的帆船模型,手指抚过它的桅杆。
“房间里有朦胧的声音…”他喃喃道:“折纸小鸟?是好朋友的名字。”
三月七好奇地凑过来:“你和折纸小鸟也是朋友吗?”
“嗯,它和钟表小子、镜子小姐一样,都是「罗盘号」的船员。”米沙的眼睛亮了起来,“折纸小鸟不止一只!它们是个大家庭,有许多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姐妹。它们听从镜子小姐的安排,在船上负责各种工作,是最好的水手。”
三月七眨眨眼:“水手?折纸小鸟有这种设定吗……”
姬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小米沙,能再讲讲那艘「罗盘号」的故事吗?”
“「罗盘号」是开往新大陆的船!”米沙站起身,拿着帆船模型在空中比划,像是在模拟航行,“它带领钟表小子和伙伴们穿越层层迷雾,航向大海深处。每次遇到危险,钟表小子就会操作罗盘,把大家带往正确的方向!”
姬子微笑:“真是个好故事。不过在匹诺康尼的动画里,钟表小子和伙伴们一直都生活在美梦小镇,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
米沙愣住了:“咦,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皱起眉头,努力思考:“奇怪,可我明明记得…钟表小子最后抵达了新大陆……”
姬子轻声说:“也许钟表小子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过去呢。”
喷泉的水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众人循声走去,穿过一道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室内喷泉,池水清澈,水珠在不知何处来的光线下闪烁如宝石。喷泉中央有一座小小的雕塑——一位航海者手持罗盘,望向远方。
米沙站在池边,怔怔地看着水面。
“「池水像块宝石,镶嵌在所有扬帆之人的梦中。」”他轻声念诵:“「每个漂泊的日子,凝视波涛下的光点,我仿佛又回到这里,回到你们的身边……」”
姬子走近:“米沙,又想起什么了吗?”
“这是米哈伊尔写在航海日志里的话。”米沙的声音有些飘忽:“爷爷说,虽然出海要面临许多危险,但每当他站在午后的甲板上,望向海面上的粼粼波光时,他总会想起家门口这座喷泉。”
“他常说,那一刻就像回到了家人身边,海上的日子再苦,也不觉得多难熬了。”
三月七叹了口气:“唉,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能体会……”
“家人……”泷白低下头。
姬子看向喷泉,目光深远:“也许每个远离家乡的冒险者心中都会有这么一座喷泉。纵使大海的那一头充满未知,家门口的喷泉却是爷爷的罗盘,总能引领他回到思念的亲人身边。”
米沙点头:“是啊,米哈伊尔在家的时候,我们就会站在喷泉边,在池子里放下「罗盘号」——我自己做的玩具船!”
“那时我会问他,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像他一样踏上冒险。米哈伊尔总是笑着说,小孩子还太年轻。”
三月七摊手:“这么看来,这位「米哈伊尔」还真是一位航海士,和咱们所知的「钟表匠」没什么关系。”
姬子:“嗯,从米沙的描述来看,梦泡里的场景也都是他童年时的回忆。”
“可这样一来谜团就更多了。”三月七苦恼地抓抓头发,“根据小米沙的说法,他明显是个出生在海洋星球,过着平凡日子的小孩,和匹诺康尼没有半点关系……”
她看向泷白:“你说,难道这是什么比喻?「大海」指的是忆域?”
泷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他不确定,但直觉告诉他,答案可能比简单的比喻更复杂。
米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但记忆就像喷泉里的水一样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少年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摇曳:“也许…也许再往前走,我还能想起更多……”
书房的门是深色的实木,上面雕刻着航海题材的浮雕。米沙的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推开门。
房间里的氛围与外面截然不同。
满墙的书籍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厚重的木质书桌摆在中央,桌面上散落着航海图和绘图工具。一盏黄铜台灯亮着温暖的光,照亮了桌上一本摊开的日志。
“前面是…米哈伊尔的书房。”米沙的声音很轻,“最后一次见爷爷,就是在那边。”
泷白走进房间。这里的细节丰富得惊人——墨水瓶边缘干涸的痕迹,椅背上搭着的羊毛披肩,书架边缘被无数次触碰磨出的光泽。
这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到不像单纯的记忆投影。
三月七环顾四周:“这个房间的氛围,好不一样啊。”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书架后跳了出来——钟表小子挥舞着扳手,脸上是熟悉的笑容:“米沙,你终于来啦!”
米沙睁大眼睛:“钟表小子,原来你在这。对啊,我们第一次见面,好像也是在这个房间……”
泷白的目光扫过书架:“这满墙的书籍,就是那位米哈伊尔航海士留下的日志吗?”
“米哈伊尔每次出海回来,都会把一本航海日志放在房间的书架上。”米沙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这是他探索世界每一寸角落的记录。”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他说,我们的世界就像那座喷泉一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海水正在一点一点淹没人们生活的地方。”
“为了让大家有能够安身的土地,米哈伊尔必须不断出海探索,找到海水的源头。”
米沙转过身,看向房间中央的椅子,仿佛能看到某个身影坐在那里:“那一天,他把我叫到书房里,说他要像往常那样出海了。但我看得出来,爷爷的表情很严肃,爸爸最后一次远航前,我在他脸上见过同样的表情。”
三月七屏住呼吸:“然后呢?”
“我恳求他把我带上,他却说我的冒险不在这里,让我留在家中,耐心等待门外的声音。”
“什么声音?”三月七追问。
米沙闭上眼睛:“米哈伊尔说,天上有更浩瀚的海洋,是星星的海洋。有一辆列车载着想要去远方的孩子,永不停息地穿越星海。”
“他认识那辆车上的人,他会拜托对方带上我一起离开,我梦寐以求的旅行…会从这里开始。”
三月七倒吸一口气:“列车?该不会是……”
“是「星穹列车」。”米沙睁开眼睛,眼神清明了许多:“我想起来了,米哈伊尔的朋友是一群无名客。他们来到我们的世界,为了解决一颗星星引发的灾难。”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中的怀表:“然后米哈伊尔把自己的怀表给了我。那是他的宝物,出现在每一个扬帆远航的故事里。他说往后的日子不好走,但怀表的指针会为我指明方向。”
“只要不停踏出向前的那一步,我一定能抵达自己想去的地方。”米沙停顿,侧耳倾听:“然后,我好像就听见了……”
钟表小子跳起来:“是的,米沙!然后我们就循着声音的方向去了,对不对?”
“对。”米沙点头,“我应该还能找到当时的路。”
筑梦拼图散落在房间角落,那些发光的碎片等待被拼合。但最后一块的位置空着,像是故意留出的缺口。
三月七皱眉:“这是「筑梦拼图」,对吧?是要我们把出口变出来?可是现在该上哪找这最后一块拼图呢……”
泷白看向星:“星,你说你有拿到过一块神秘的碎片。”
星从背包中取出一块发光的碎片。它的形状与拼图缺口完美契合。
三月七瞪大眼睛:“哇,形状好像对得上,原来这块碎片也和小米沙有关?”
“看来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姬子说,“我们这就去出口的对面一探究竟吧。”
拼图完成的瞬间,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新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的标志是一个简化的怀表图案。
米沙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把上。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