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金独自站在影视乐园深处。
他眼前的景象正在分裂、扭曲。走廊的墙壁时而变成沙漠的岩壁,时而变回华丽的装饰。
耳边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不,不是争吵,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点的自问自答。
“难道你心里没点数吗……卑贱的赌徒?”
他看到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对面,穿着同样的衣服,脸上挂着同样的笑容,但眼神更冷,更空洞。
砂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是在做梦,还是彻底疯了?”
“也许两者都是。”幻象回答。
“这就把我忘了?你被伊伊玛尼喀的军阀绑在电刑椅上的时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砂金笑了,笑声里带着刺:“行了…我可能疯,但不傻。从我脑袋里滚出去,「同谐」的新生儿。”
“呵,「同谐」?别傻了。”幻象走近一步,“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不用这么见外吧?我就是你,甚至比你更了解自己,更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它顿了顿,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你快死了,死到临头还想拉几个倒霉蛋一起上路…所以你才会来这儿,不是么?”
砂金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幻象,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面镜子。
“伟大的揭幕表演……”幻象歪了歪头,“你真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有何不可?”
“也许你骗得了所有人,但唯独骗不了你自己。”幻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残酷的愉悦:“我可以证明给你看——在你彻底消失前,我会陪你最后走一段路……咱们就在路上好好说道说道。”
砂金盯着它:“…该死的,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这世上的大部分人,终其一生只为抵达一种结果…”幻象张开双臂,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沙漠、牢笼、赌桌、星空:“而我就是那个结果。”
它的声音变得悠远,像从记忆深处传来:
“‘卡卡瓦夏’…我是你的未来。”
砂金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见一个埃维金男孩从走廊尽头跑过,彩色的眼睛在梦境光线下闪闪发亮。男孩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然后消失在转角。
那是过去的影子。
幻象在他耳边低语:“深不见底,就和匹诺康尼一样,对吧?你早就清楚,如果家族真对每一位前来求援的家人都投以宽容,又何必这样高垒深堑?”
砂金迈开脚步,跟着男孩的方向走去。
“但人们不这么想,毕竟美梦糖浆的味道实在诱人。你在匹诺康尼孤立无援,只能凭一己之力扳倒高墙…怎么可能?”
他走过旋转木马,走过空荡荡的零食摊,走过静止的碰碰车。
每经过一处,周围的景象就会闪烁一下,变成记忆中的某个片段——伊伊玛尼喀的电刑椅、公司会议室的长桌、茨冈尼亚的荒漠。
“所以一踏进酒店,你就摘下高高的帽子,开始四处求人,像极了一条在沙漠里捡食的鬣狗。因为你知道,机会稍纵即逝。”
砂金笑了,笑声短促而干涩:“跟你的说法相比,拉帝奥的‘阿蒂尼孔雀’都显得动听极了。”
“你知道我很少说真心话,劝你把它听进去。”幻象如影随形:“正好,你提到了那位教授——我特别喜欢你和他的共同点,阴谋和算计…尤其是结局的那部分,一场华丽的背叛!”
它的声音兴奋起来:
“…当所有人都这么以为的时候,谁又会去怀疑,那是你精心设下的又一场圈套呢?”
砂金没有回答。他走到一台弹球机前,机器自动启动,彩球在玻璃罩内疯狂弹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男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要玩捉迷藏吗?我最擅长这个了——”
“捉迷藏…真是甜美的童年回忆。”幻象低声说:“和妈妈告别的那天,有多少卡提卡人在屁股后边像豺狼一样追着你们?”
砂金的手指收紧。
“我打赌你肯定忘不了他们尖利的笑声。为了让自己从那帮野蛮人的鼻子底下消失,你和姐姐只能在血水里打滚,毁了爸爸留下的唯一一件衣服……”
“它没有被毁掉。”砂金打断它,声音很轻:“我一直保存着。”
“那只是块破布,你再也穿不上了。”幻象嗤笑:“现在你也不用躲躲藏藏了,甚至还有心情嫌弃自己娇贵的行头被雨水打湿…到底是身份变了啊。”
“我从来没变过。”
“不,你变了…你现在变成追人的那个了。”
幻象的声音变得温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最后一次捉迷藏…好好享受吧。”
砂金继续向前走。
他走过迷宫,在岔路口的地上看到一块黄色的基石——托帕石。他蹲下身,指尖触碰石头表面,冰凉。
“怎么,她的基石就这么让你撕心裂肺?”幻象问。
“我只是好奇它为什么在这里罢了。”砂金站起身。
“兴许是那个翅膀头为了嘲讽你才故意放这的。好让你明白,你费劲布置的魔术大秀不过是垂死挣扎。”
砂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畅快:
“这只是个诱饵。”
“当然!”幻象接话,“所以你才会把拉帝奥的‘背叛’也列为计划中关键的一环。不得不说,那位教授的演技十分逼真。”
“也许他根本没有在演呢?”
“哈,那岂不是更正中你的下怀?”
砂金没有否认。他继续走,在地面上看到另一块绿色的基石——翡翠。
“告诉我,它叫什么名字?”幻象问。
“何必特意问我?”
“哼…那我就亲自让你回忆一下。‘砂金’是幸运与诡计之石…你拿到这块石头的时候,她是这么说的,对吧?这种石头并不珍稀,但色泽却与某种宝石十分接近,因而常被用作后者的替代伪装。而那种更昂贵的宝石……”
砂金接上它的话:“…叫做‘翡翠’。”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
“就连那位星期日也没能分辨出来,看来翡翠也并非不能替代砂金。”
“砂金、托帕、翡翠…三位精英石心十人,三块基石,为了小小的匹诺康尼,不惜押上自己的全部。你们比家族还团结一心啊。”
“我早说过,”砂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出一堆碎片——那是砸碎的砂金石,在梦境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金色光泽,“三枚‘筹码’足矣——所有,或者一无所有。”
他看着那些碎片,声音低了下去:
“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哈,我们很快就能见真章了。”
幻象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情绪——不是嘲讽,不是戏谑,而是某种近乎悲哀的理解:
“我真的有点好奇了。为什么你迈出的每一步都在铤而走险,为自己准备的选项永远伴随强烈的自毁冲动?难道你真的相信‘风险越大,回报越高’?看不出你对公司如此忠诚啊。”
砂金收起碎片,继续向前走:
“哼,你看不出的事情多了去了…所以你也看不出我要如何赢得一切。”
“前提是你真能做到。”
“我们拭目以待。”
朝露公馆外的回廊,电光灼烧后的焦痕在地面蜿蜒,像某种狂草的笔迹。
瓦尔特放下手杖,指尖拂过杖身上残留的静电麻感。他环顾四周——破碎的石柱、开裂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臭氧气味。
但骸已经不见了,连一点能量残渣都没留下,消失得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
“他跑了。”瓦尔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黄泉站在他身侧三步外,刀已归鞘。她微微侧头,紫色的眼眸扫过回廊尽头的阴影:“我确实伤到他了。那一刀切断了至少三处能量回路。但……”
她顿了顿:“他逃得太快,像早有准备。”
瓦尔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是无奈,也是某种早已习惯的妥协。他看向黄泉:“先与列车组汇合吧。至于泷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孩子如果真有什么发现,就由着他去吧。”
这话说得很轻,但黄泉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他们阻止不了,也追踪不到。
“你不担心?”黄泉问。
“我很担心。”瓦尔特推了推眼镜:“但担心改变不了什么。泷白有他的判断和行动逻辑,我们只能相信他不会做毫无意义的冒险。”
他收起手杖,转身朝公馆外走去:“走吧。姬子他们应该已经结束调查了,我们需要整合信息。”
克劳克影视乐园入口处,列车组重新集合。
姬子的目光扫过瓦尔特和黄泉,最后在两人身后稍作停留——那里空无一人。
她没立刻追问,只是微笑着对黄泉点头致意:“这位就是黄泉小姐吧?你好,我是姬子,星穹列车的领航员。”
三月七从姬子身侧探出头,粉色头发在梦境光线下晃了晃:“你好,我叫三月七!星就不介绍了,你肯定认识。”
星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挑了挑眉:“怎么轮到我就跳过了?”
“这不是重点啦!”三月七摆手,转向黄泉伸出手和黄泉握了握:“请多关照,黄泉小姐!”
黄泉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依次停留,最后微微欠身:“你们好。对于我的出现,各位似乎并不意外。”
“既然瓦尔特决定与你同行,”姬子的语气温和但笃定:“说明他信任你,而我们同样相信他的判断。”
“你们的关系真是令人羡慕。”黄泉轻声说。
瓦尔特这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黄泉小姐并非危险分子,对星穹列车也没有敌意。砂金先前的指控……只是一面之词。”
他顿了顿,看向姬子:“因此,在继续我们的合作前,他有义务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姬子会意:“你是想…制造一个三方共同在场的局面么?”
“砂金的行为背后一定有着更深层的逻辑。”
瓦尔特分析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杖柄:“我猜他从最初就对匹诺康尼的秘密有所察觉,并不断在为揭开它而布局。如此一来,星穹列车在他的计划中处于什么位置就至关重要了。”
他看向星和三月七,镜片后的目光变得严肃:“最坏的情况下…他可能会利用我们做些出格的事。假设事态真的发展到那一步,多一位盟友,也是多一份保险。匹诺康尼山头林立,局势远比贝洛伯格和仙舟复杂。”
三月七皱起眉:“但我们必须给死者一个交代。流萤小姐和知更鸟小姐……我们不能让她们白白消失。”
星点头:“主角就是为此刻而存在的!”
“星说得没错。”三月七握紧拳头:“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对匹诺康尼的安危置之不理。”
姬子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瓦尔特脸上:“为了解开‘钟表匠’的谜团,我们势必需要公司手中的信息。纵使前方危机四伏…但迎难而上才是「开拓」,对吧?”
瓦尔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看来没有异议了。”他转向黄泉:“那…黄泉小姐?”
“我当然也会同行。”黄泉说。
三月七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起什么,看向瓦尔特:“对了,瓦尔特先生,泷白呢?他没和你们一起吗?”
瓦尔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泷白去别处调查了。他有些…特别的发现。”
这个回答很简短,也很含糊。三月七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但看到瓦尔特平静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嘀咕:“那家伙…又一个人乱跑。”
星碰了碰她的胳膊:“他会没事的。”
“我知道啦。”三月七嘟囔:“但就是……算了。”
瓦尔特看着两个年轻人的互动,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镜片遮挡。
他没有补充更多信息——骸的出现、泷白的“死亡”、流梦礁的真相,这些都太复杂,也太危险。在局势明朗前,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这是保护,也是无奈的选择。
黄泉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插话。直到三月七的情绪平复些,她才轻声开口:“瓦尔特先生。”
瓦尔特转头看她。
黄泉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为什么没有告诉同伴,我的真实身份?”
瓦尔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就像你说的一样,不是不愿,而是不能。那段漫长的故事…我也难以用三言两语向他人转述。”
他顿了顿,看向姬子、星和三月七——她们正在讨论接下来的路线,三月七比划着什么,星在一旁点头,姬子微笑着倾听。
“但我愿意相信你。”瓦尔特继续说,目光回到黄泉脸上:“我对你的信任更多来自…个人的主观判断。我也相信——即便换作他们,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黄泉看着他,许久,缓缓点头:“非常感谢。”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了些:“作为回敬,在接下来的对峙中,倘若出现了对星穹列车不利的形势…我会站在你们这边。”
她的承诺很简洁,但分量很重。
“愿尽绵薄之力。”
砂金走出迷宫,来到一片开阔地。埃维金男孩站在不远处,朝他挥手。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眼睛很漂亮的先生。”
砂金走过去,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齐平:“…是啊,又见面了。你找到爸爸妈妈了么?”
“当然,姐姐也在,我们四个人刚玩过捉迷藏。”男孩笑着,彩色的眼睛里映着梦境的光,“真开心呀,来这儿的路上,爸爸还带我见识了蕉皮电影。”
“你想说‘胶片电影’吧。”
“对,就是这个。把很多很多纸版画放在一起,就变成了会动的壁画。”男孩比划着,“把我和爸爸,妈妈,还有姐姐放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家人。”
他看向砂金,眼神纯粹:
“你也来试试吧,先生!看你一直愁眉苦脸的,在游乐园要开心点呀。”
砂金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声音很轻:
“…好。”
他陪男孩玩胶皮电影,玩仓鼠球骑士,在迷宫里穿行,在弹球机上得分。每玩一个项目,男孩的笑容就更灿烂一分,而砂金耳边幻象的低语就更轻一些。
直到最后,他们站在一道厚重的幕布前。
男孩说:“这道幕布后就是大舞台了……马上就是登台的时间了,你做好准备了吗?祝你的演出圆满成功。”
“谢谢你。”砂金说。
“你看起来还是很紧张……”男孩歪头想了想,“那我们来‘对掌’吧。如果有母神保佑,你就可以轻松点了。”
“‘对掌’是一种小小的仪式,我们把手掌贴在一起,把祷文念给芬戈妈妈听,她就会祝福我们。如果你不会,我可以教你。”
砂金看着男孩伸出的手,小小的,还有些脏。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心贴上男孩的掌心。
“没关系,”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会的。”
“我当然会。”
记忆在这一刻汹涌而来——
姐姐的声音,雨的声音,卡提卡人的笑声,公司广播的播报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嘈杂的、无法逃离的交响。
而在这片噪音的中心,砂金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男孩的手在他掌心消失,像融化在阳光下的雪。
再睁开眼时,幕布前只剩下他一个人。
耳边传来最后的低语,来自幻象,也来自他自己:
“好咯——演员已经就位,好戏该开场了。”
砂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抚平袖口的褶皱。
然后他掀开幕布,走了进去。
舞台的灯光在他头顶亮起,刺目得像茨冈尼亚正午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