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底下那只手停了。
手指蜷着,像在等她回应。
欢宝儿没动,也没出声。她盯着那根翘起的指甲,青灰色的,边缘裂了口,病号带上的字迹糊成一团,看不清编号。
走廊外的脚步没了,刚才那一阵杂乱的拖沓声,像是被人突然按了暂停。
她低头看了看桃木剑的贴纸。
红纸已经翻回正面,可那行“莫追,有坑”的朱砂字,还在脑子里晃。
她伸手摸了摸包袱侧袋,罗盘冰凉。拿出来看了一眼,指针疯了一样转圈,最后猛地扎向左边,停住不动。
坎位偏东。
水陷之地。
她把罗盘塞回去,顺手从包袱里抽出一张黄符。这次没咬破手指,也没念咒,就那么捏着,慢慢靠近门缝。
符纸刚到门槛,忽然自己卷了起来,像被风吹,可门外一点风都没有。
她眯眼。
这符是清玄道尊亲手画的,认主。平时温温的,只有碰到邪气重的东西才会反应。
现在它卷得死紧,边角都翘起来了。
她明白了。
外面不是一群乱晃的脏东西。
是有一个带头的。
那个影子,不是逃,是去叫人了。
她收回符,轻轻呼出一口气。
师傅写的不是“别去”,是“莫追,有坑”。
可她要是不追呢?
那些东西会不会反过来追她?
她想起小时候在道观后山练胆,师傅让她半夜去柴房取香。她站在门口不敢进,结果第二天早上发现,柴堆上多了三双湿脚印,全是冲着门来的。
不动,有时候比动还危险。
她把符收好,桃木剑横在身前,一脚踹开门。
外面没人。
手也不见了。
只有地上一道湿痕,从门缝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像是什么东西爬过去留下的。
她迈步跟上。
走两步,蹲下看看地上的水渍。
不是水。
有点黏,反光,像鼻涕,但更稠。
她用剑尖挑了一点,凑近闻了闻。
药味。
和贴纸上那行字的味道一样。
她皱眉。
这是师傅留下的线索?
还是……陷阱?
不管了。
她站起来,顺着痕迹往前走。
走廊灯闪了一下,灭了。
又亮。
再灭。
第三次亮的时候,雾起来了。
不是白的那种,是灰蒙蒙的,像旧纱布裹在空气里。几步开外就看不清墙皮了。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铃铛,铜的,巴掌大,摇了一下。
没响。
她又用力摇了摇。
还是没响。
这铃是专门用来测阴气的,平时一进庙门就得捂住耳朵。现在安静得像块铁片。
她把铃收起来,改用耳朵听。
除了自己踩地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她往前走,每过一个房间,就在门框上用朱砂画个“止”字。
画到第五个时,手突然抖了一下。
她感觉背后有动静。
不是声音,是气流。
像有人贴着她后脑勺呼吸。
她没回头。
左手把罗盘掏出来看了一眼。
指针又开始乱转。
她右手握紧剑,脚步加快。
刚走到第七个房间,前面的地砖突然塌了一小块。
她跳开,差点摔。
低头一看,坑不大,但深,黑乎乎的,底下还有水光。
她拿剑尖往里探了探。
碰到底了。
不是水泥,是软的,像烂泥。
她抽回剑,发现剑尖沾了点东西。
黑的,带丝。
她甩了甩,没甩掉。
正要用手擦,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布料摩擦地面。
她抬头。
雾里有个影子。
不是刚才病房里的那个。
这个更瘦,贴着墙根走,一颤一颤的,像信号不好时的电视画面。
它走得慢,但方向很稳,直奔走廊尽头。
那里有扇铁门,锈得厉害,门框上挂着一把锁,断了,耷拉在一边。
影子从门缝钻了进去。
她快步追上去。
到了门口,先没进。
站在外面听了听。
里面静得很。
她掏出最后一张能发光的符,咬破手指滴了点血上去,往前一扔。
符飞进门,亮了。
光不大,但够看清。
里面是楼梯,往下。
台阶窄,两边是墙,顶上压着管道,有些地方漏水,滴答滴答。
符纸飘到半阶,突然熄了。
她皱眉。
不是烧完的。
是被掐灭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青玉佩。
师傅给的,说关键时刻能救命。
她一直舍不得用。
现在好像就是关键时刻了。
她把玉佩拿出来,贴在额头上。
凉的。
闭上眼,心里默念《洞玄经》里的一段。
三秒钟后,眼前一黑。
接着,画面来了。
地下,很多管子,弯弯曲曲。
管子里躺着人。
不是活人。
蜷着,脸朝下,身上缠着铁链。
头顶上,浮着黑影。
一个个,连成串,像糖葫芦。
最前面那个,她认识。
就是病房里跑掉的那个。
画面一闪就没了。
她睁开眼,手还在抖。
但她笑了。
“原来你们藏在这儿。”
她把玉佩放回包袱,拍了拍。
然后推开门,一脚踩上楼梯。
刚下去两级,就听见上面“咣”一声。
抬头。
铁门自己关上了。
她没回头。
继续往下。
越往下,越暖。
奇怪,地下室不该这么暖。
而且,有味道。
不是霉味。
是花香。
淡淡的,像春天院子里开的第一朵月季。
她停下,摸了摸鼻子。
不对劲。
医院哪来的花?
她把手伸进包袱,把桃木剑拿了出来。
剑柄有点潮,像是出了汗。
她握紧了。
再往下走,台阶变了。
水泥的变成铁的,踩上去有回音。
咚。
咚。
她走一步,响一下。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下面也有声音。
不是脚步。
是哼歌。
小孩的声音。
哼的是《小星星》。
调子歪的,有一句没一句,断断续续。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边走。
快到平地时,看见前面有光。
不是电灯。
是烛光。
黄色的,摇晃着。
照出一个人影。
小小的,背对着她,坐在一张塑料凳上。
穿着病号服。
头发很长,披着。
正一边哼歌,一边用一根铁丝在地上划拉。
她看不清地上写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
这不是普通的小孩。
她把剑举起来,轻轻往前挪。
离那孩子还有五步时,对方突然停了。
歌声没了。
背影僵住。
然后,慢慢地,脑袋开始转。
不是整个头转。
是脖子一点点拧过来,像生锈的机器。
她没动。
等着。
眼看那张脸就要露出来了。
突然,头顶一声巨响。
一块铁皮掉了下来,砸在她面前,溅起一地灰。
她猛退一步。
再看前面。
凳子空了。
孩子不见了。
地上那道划痕还在。
她走近一看。
“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