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秒，欢宝儿的指尖还悬在半空。
贴纸动了，像被风吹起的纸片，可屋里根本没有风。她缩回手，盯着那块翘起来的红纸，底下露出的朱砂字一闪即逝，像是被人用指甲匆匆划上去的。
她没愣住。
左手立刻摸进包袱，三张黄符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右手握紧桃木剑，剑柄贴着掌心，温的，不像刚才那么凉了。
墙角那根插着电线的输液架还在发光，蓝得发青。光映在地上，照出一道影子——不是她的。
那影子从墙皮剥落的地方一点点往外爬，像湿透的布被慢慢扯出来。它没有头，也没有脚，轮廓歪歪扭扭，可移动的方向很明确：朝着她。
欢宝儿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墙。
罗盘从怀里掏出来，刚一露面，指针就开始抖。抖了几下，突然不动了，停在“兑”位，但不是正对，而是偏了十五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把罗盘塞回去，嘴里开始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楚。
影子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
她抬手，把一张符甩出去，直奔影子前方的地砖。
符纸落地前就烧了起来，青白色的火苗“呼”地窜高，照亮了整个屋子。那一瞬间，她看清了——影子不是浮在地面，而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像水一样往外流。
火光一照，它猛地缩了一下，边缘像烧焦的纸边卷起来。
欢宝儿趁机又退半步，脚跟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咯”的一声。
影子不动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符纸燃烧的“噼啪”声。
她没放松，剑尖依旧指着那个方向。
火光渐渐弱下去，影子也开始重新移动，这次更慢，但更稳。它不再往她这边来，而是转向门口，像是发现了什么更吸引它的东西。
她忽然想到什么，低头看门槛。
刚才撒的糯米不见了。
不是化了，也不是黑了，是整圈都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皱眉。
这不对劲。
阴气重的地方，糯米会沉底发黑；怨气强的，会直接炸开。可这里，就像地上有个洞，把米全吸走了。
影子已经滑到门边，一半身子探出门外，另一半还贴在墙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她不能让它走。
要是它进了走廊，再混进别的房间，说不定会找别人下手。这里是医院，以前住过那么多病人，随便附一个旧病历都能闹出大事。
她咬破舌尖，用力一弹。
血点飞出去，落在影子即将脱离墙面的位置。
血没掉地，而是粘在了墙上，像被什么东西吸住，迅速变暗，变成深褐色。
影子猛地一顿。
接着，它转了个方向，朝她看了过来。
没有眼睛，可她知道它在看她。
一股冷气从脚底往上冲，不是温度低，而是像有东西顺着小腿爬上来，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她站着没动，手里的剑握得更紧。
“你有事要说？”她开口，“那就说个明白。”
影子不动。
她又说：“我不怕你，但我烦你鬼鬼祟祟。”
话音落下，头顶的日光灯管“啪”地亮了。
就一根，正对着她头顶，白光刺眼。
影子被照得一颤，边缘开始扭曲，像风吹动的烟。
她抓住机会，抽出第二张符，这次没扔，而是用剑尖挑着，往前一送。
符纸靠近影子时，突然自燃。
火光比刚才更猛，一下子把影子逼回墙角。它贴在墙上，动不了，像是被钉住了。
她往前走一步。
影子剧烈抖动，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哭，也不是笑，像是有人在远处用指甲刮玻璃，断断续续，听得人牙根发酸。
她不怕。
小时候在道观，师傅让她蹲在坟地背《清净经》，一背就是三个时辰。那时候野猫叫、树影晃，她都没怕过。现在这个，顶多算个不听话的住户。
她把剑往前一指：“再不退，我就把你封进墙里，当个壁画。”
影子抖得更厉害。
然后，它开始往后退。
不是缩回墙里，而是沿着门缝，一点一点往走廊挪。动作很慢，像是被人拽着走。
她没追。
站在原地，看着它退出房间。
门没关。
门外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低头看手里的剑。
贴纸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翘起来，而是往下压，像是里面的东西想钻出来。
她伸手去碰，指尖刚碰到，贴纸突然翻了个面，红纸翻过去，露出背面一行小字：莫追，有坑。
字是朱砂写的，还没干，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她愣了一下。
这是师傅的手笔。
他什么时候写的？怎么写进去的？她不知道。
但她信。
清玄道尊从不说废话，更不会吓唬小孩。
她收剑入鞘，把剩下的两张符塞回包袱，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的脚步，杂乱，轻，像是穿着拖鞋在跑。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
她看向门口。
影子已经不见了。
可那些脚步声，是冲着这个房间来的。
她把桃木剑重新抽出来，剑尖朝下，站在门边，侧身贴墙。
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了。
门外静了几秒。
然后，一只手从门缝底下伸了进来。
不是影子那只灰白断指的手。
这只手是完整的，皮肤发青，指甲很长，手腕上还缠着一条褪色的病号带。
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抓起一块碎瓷砖，轻轻敲了敲门框。
一下。
两下。
像是在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