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吴有闻家过完年三十以后,严恕在京城就彻底没事了。
他想着二月份要参加国子监的拣选,要是考个二等,真的要羞死了,还是得稍微看看书,练练文章。
不过他看国子监如今那个样子,也不知道拣选看的是文章还是银子。
不管怎么样,还有一个多月,先准备起来吧。毕竟严恕从乡试以后几乎就没有再摸过时文,这会儿还真有些心虚。
不过听说国子监的拣选与乡试不同,更加重视五经的经义和时务策论。严恕在这些方面还是有些自信的,但也不至于自大到去裸考。
反正在正月里也没有其他亲戚可跑,除了闭门读书以外,严恕就写信给各种长辈都拜了年。从严侗、严修这种本家长辈,到钱惟诚这种姻亲长辈,再到王灏云,该拜年的都拜了。因为这个时代的通讯条件的问题,他的拜年信札估计那些人要二月多甚至三月份才能收到。
春闱在即,鸿升客栈里也渐渐住进来了一些各地赶考的举人。隔壁二楼的林成筹是来自福建福州府的,他少年中举,千里迢迢,三赴春闱,这运气倒是和严侗差不多,也不知这一科能不能中。
严恕这几日已经和他混了个脸熟。
这日是正月十三,寒风中还飘着未散尽的年味儿。严恕紧了紧身上的灰鼠皮斗篷,站在客栈天井里,仰头望着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
“林兄?”严恕试探着唤了一声。
“严兄稍候,这就下来。”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不多时,林成筹下了楼。他比严恕年长四五岁模样,约莫二十五六,一身半旧的宝蓝直裰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挺括干净。
两人互相作了揖,严恕说明来意:“听闻这几日灯市已开,东四牌楼一带热闹非凡。林兄若是无甚要紧事,不如一同逛逛?”
林成筹略一沉吟,笑道:“也好。整日埋首书卷,也该让眼睛松快松快。”
二人出了客栈,往东四牌楼方向走去。街道两侧的积雪被扫到路边,融成了脏污的冰碴子。
沿途商铺大多已经开业,门前挂着红灯笼、贴着新春联。绸缎庄的伙计正踩着梯子取下旧灯笼,换上新制的走马灯;药铺门口,穿厚棉袄的掌柜向路人派发避瘟散,说是能防春寒带来的时疫。
“京城春节,果然比家乡要热闹得多。”林成筹操着一口略带闽音的官话,不住打量着四周。
严恕点头:“嘉兴过年也热闹,但不及京城这般大气。”他指了指远处巍峨的东四牌楼。
正说着,一股浓郁的香气飘来。前方十字路口搭着个临时食摊,大铁锅里滚着乳白色的羊汤,摊主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回回人,正用长柄铁勺搅动着汤汁。旁边架子上挂着新宰的羊肉,血水已冻成了红色的冰溜子。
“两位相公,来碗羊汤暖暖身子?”摊主热情招呼。
严恕看了眼林成筹,见他轻轻点头,便掏出一小串铜钱:“来两碗,多放芫荽。”
二人寻了张空桌坐下。林成筹环顾四周,忽然低声问:“严兄可注意到,这街上行人,十之三四都着官服或儒生打扮?”
严恕这才留心细看,果然如此。穿青色襕衫的监生、着圆领袍的低阶官员、戴方巾的举人形形色色的读书人在街巷间穿行,许多人手中还捧着书卷,边走边读。
“春闱在即,天下举子齐聚京城。”林成筹吹了吹羊汤上的热气,“听说今年应试者已逾四千人,客栈、庙宇皆已住满。”
羊汤上桌,热气蒸腾。严恕啜饮一口,鲜美异常,寒意顿消。他抬头看向林成筹:“林兄是第三次赴考了吧?”
林成筹手中的汤匙顿了顿:“严兄如何得知?”
“那日听掌柜说起,林兄已经是第三次入住这客栈了。”严恕有些不好意思,“并非有意打听”
“无妨。”林成筹苦笑,“确是第三次。第一次落第,三年前因病未能完场,今年……若再不中,怕是无颜回乡了。”
严恕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自己尚不能完全体会这种背水一战的心境。不过严侗曾三赴春闱不中,遂放弃科举,故而他也能对林成筹稍微共情一二。
正尴尬间,街那头忽然锣鼓喧天,一队社火队伍热热闹闹地走来。
社火队伍经过时,严恕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些表演者,当那个小丑故意摔了一跤,又夸张地爬起来时,他不禁笑出声。林成筹也笑了。刚才那略带伤感和尴尬的气氛瞬间消融。
队伍过后,二人继续前行。越靠近东四牌楼,人流越是拥挤。道路两侧摆满了各式摊贩:卖冰糖葫芦的、吹糖人的、捏面人的、写春联的还有个摊位前围满了孩童,原来是在卖“嘀嘀金儿”,这是一种燃放时发出清脆响声的小烟花。
“这位举人老爷,买个状元灯吧!”一个卖灯笼的老汉叫住林成筹,手中提着一盏精致的六角宫灯,每面都绘着不同的科举吉庆图案:魁星点斗、鲤鱼跃龙门、杏园赐宴
林成筹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灯笼上细腻的绢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多少文?”
“八十文。祝老爷今科高中,金榜题名!”
林成筹掏出钱袋,数了八十文递过去。接过灯笼时,他轻声说了句:“承您吉言。”
天色渐晚,各色彩灯逐一亮起。东四牌楼下,灯市达到高潮。不仅有常见的荷花灯、兔子灯、走马灯,还有匠心独运的“鳌山灯”——以竹木为架,扎成山峦形状,上缀千百盏小灯,远望如繁星落人间。
二人驻足观看片刻,林成筹忽然说:“我在福州时,元宵节也有灯会,但多是海船、渔网形状的灯。第一次见到这般巍峨的灯山。”
“各地风俗不同,倒也各有趣味。”严恕应道,“嘉兴水乡,灯多是船形、莲形,放在河里顺流而下,名曰‘放河灯’。”
夜幕完全降临,寒气更重了。二人开始往回走,手中各提一盏灯笼。严恕买了盏普通的圆形红灯笼,林成筹则一直提着那盏“状元灯”。
林成筹深吸一口气,忽然转头对严恕说:“今日我请严兄吃酒。”
二人找了家清静的酒楼,临窗而坐。林成筹点了壶酒,几样小菜。三杯下肚,他的话多了起来。
“严兄可知,我为何执着科举?”林成筹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家父原是福州海商,我七岁那年,父亲随船出海,遭遇风暴,险些葬身鱼腹。归家以后父亲抱着我说:‘儿啊,商人命如浮萍,今日富贵,明日可能船毁人亡。唯有读书做官,才是正道。’”
他顿了顿:“后来父亲生意失败,郁郁而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个字:‘考’。母亲变卖首饰供我读书,姐妹们早早出嫁,聘礼全作了我的盘缠……”
说到这里,林成筹声音哽咽,仰头饮尽杯中酒。
严恕闻言,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说:“林兄少年中举,才学优长。即使略有小挫,也必有腾飞一日。”
林成筹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借严兄吉言。无论结果如何,此番已是尽力。若再不中,便回乡找个书院,课童子读书吧。家母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若不能在身边奉养,枉为人子。”
两人就这么在小酒楼喝到亥时,才互相搀扶着回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