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牙行开业,严恕办齐了所有手续,便搬入了新屋。
他对这个院子着实满意,闹中取静,屋宇整洁,距离国子监也挺近的。
严祥找严恕商议:“三少爷,既然已经搬进新宅,不若再雇几个下人,否则这洗衣做饭,小的们也不擅长。”
严恕一想,还真是如此。他这些日子住在客栈,一日三餐都在店中解决,衣服也都让洗衣妇清洗。如今雇一两个仆妇还真是当务之急。
“好,你去办吧。”严恕随口吩咐。
京城里富贵人家多,专门从事仆妇雇佣中介的牙行也不少。一个一个挑选颇费一些功夫,严恕懒得亲自过问,反正严祥是家中世仆,肯定不至于坑他的。
“抱书,你去巷子口上买些吃食,今日家中肯定是开不了火了。”严恕吩咐小厮。
“是。”抱书拿着钱就跑开了。
“三少爷,不知雇佣几个仆妇合适?做饭的一个,干杂活的一个么?丫鬟需要雇一个么?小的觉得抱书年纪小,又是男孩子,做事三不着两的,怕是伺候得不经心。”严祥问。
“明年少夫人估计就会北上,丫鬟仆妇什么的肯定会带过来的。这边不必雇佣太多人。雇一个能做饭洗衣的仆妇就可以了。京城物价贵,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些呢,还是要节省一二。若是花超了,再问家里要钱,老爷肯定写信骂死我。”严恕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节省一些。
严侗的风格他知道,这剩下来的三四百两银子,至少得用一年,若提前花没了,再伸手问家里要,有的是排头好吃。
再说这丫鬟什么的,瓜田李下的,虽然钱肖月可能不在意,但是严侗可能会在意。严恕既然根本没有这个贼心,又何必主动去招这个嫌疑?
严祥领命而去。
到了晚间,严祥就领了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回来了。
“少爷,这妇人姓李,她家男子汉已经去了。她是前两年淮河大水的时候逃荒出来的。辗转来到京城讨生活。据牙婆说,这李嫂子整治得一桌好汤饭,做事勤快,不多嘴。您看……”严祥将他挑好的仆妇领到了严恕面前。
严恕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严祥身后的女子身上。她约莫三四十岁,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外罩半旧青色比甲。头发整齐地梳成髻,插着一根简单的木簪,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
“都做过什么人家?”严恕问。
李嫂轻声回答:“在城南张主事家做过一年,后来他家小儿子外放,用不着许多人了。”
严恕微微点头,问严祥说,“她要多少工钱?”
严祥笑道:“牙婆就在门外,要不,让她自己和少爷说?”
“不必,你说清楚即可。”严恕说。
“好,刚才小的和那个王牙婆商议的是一个月五钱银子的工钱,主家管吃管住。”严祥说。
严恕想了想,说,“人我先留下试用三日,若合意便按这工钱给。这三日管吃住,无论留不留,都给一百文辛苦钱。”
“是,小的这就去和牙婆说。”严祥说。
“嗯,若最后我们雇佣这个李嫂,那你再去牙行签个契约,写清工钱、年限、职责。我就不自己跑这一趟了。”严恕说。
严祥略识得几个字,所以这些事皆可处理,再历练几年,应该是个当管家的好苗子。严恕打算放手让他多做些事。
从前在家中的时候,这些事都是李氏打点得一清二楚,不用严恕操一点心。如今来京城,他还是第一次管家务,还好带了个得用的长随,否则就抱书这么个小厮跟着,这些事都要他自己亲力亲为了。
正想着呢,抱书领了一个满身都是脏污的小姑娘进来了,他一进门就对严恕说:“少爷,小的听说家里要雇仆妇,要不,顺便添个丫头吧,我看她怪可怜的。她说给她一口饭吃,她什么都愿意做。”
严恕还没说什么,严祥一听这话,就在抱书头上敲了一下:“臭小子,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我家雇佣仆妇丫鬟都是要身家清白,有保人有契书的,你大街上捡一个叫花子就想给少爷当丫鬟?不懂规矩,看我一会儿不打断你的腿。”
抱书还是个半大孩子,马上被吓到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头求饶:“少爷,小的错了……”
“好了,你别吓他,他懂什么?你先把李嫂子带去厨房吧。”严恕对严祥说。
然后他转头对抱书说:“起来吧。你……算了,以后别这么自作主张。”
抱书一下站了起来,说:“小的就知道少爷心善。”
严恕扶额,以后他和钱肖月两个单独立户的话,估计家中的规矩是荡然无存了。仆妇没一个会怕他们的。
他瞪一眼抱书,说:“我不罚你不代表你做得对。好了,先下去把我那些行李都整理了。”
抱书笑着跑去正房了。
严恕这时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那个女孩子,约摸十二三岁的年纪,长得很瘦弱,身上套了一件破布袄,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手脚都冻得通红开裂,头发都板结了,看上去应该至少半年没洗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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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时还真不好意思把人往外赶,只好问:“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哪里人?怎么流落到京城的?”
那个女孩子跪了下来,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我叫张二丫,是山东德州的,今年十四岁。父母都去世了,就一个叔叔,他好赌,把我卖了。人牙子把我带到京城,想把我卖进脏地方,我……拼死跑了出来。从此流落街头,晚上就住城外的乱葬岗子,白日里进城要饭。”
“你被带到京城是什么时候的事?”严恕问。因为这丫头现在看上去脏兮兮的,如果要卖入青楼,肯定会洗干净的吧?
“去年春天。”女孩子回答。
“去年……”严恕有点吃惊,也就是这丫头在野外混了一年?她是个女孩子啊。
严恕又端详了一下她的脸,觉得眼睛还是比较大的,其他的看不太出来。
“严祥,打一盆温水来。”严恕吩咐。
不一会儿,严祥把温水取来了。
“姑娘,你先洗个脸?”严恕说。
那个女孩子有些惊疑不定,上前沾了水,把脸洗了。
洗去泥垢之后,一张堪称精致的小脸显露出来,皮肤竟然还有些白净。
严恕飞速地转了下心思,对严祥说:“给这位姑娘一点吃食,再给她一百文钱,让她走吧。”
那个女孩子非常失望,她上前一步拉住严恕的袖子,哀求道:“公子,我真的什么都会做,您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我可以不要工钱的。求求您,给我一条活路……”一边说着,一边泪水就滚滚而下。
严祥在一边看着都有几分不忍之色。
严恕心下一软,但是还是没有松口。因为他初来乍到,实在是不想惹祸。那么好看的一个女孩子,在野外转了一年居然没有被人带走,他是怎么也不能相信的。
要么是这个女孩子背后有什么靠山,要么是她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反正她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如果在嘉兴,严恕可能就收留她了,可是这是在京城,他不得不更谨慎一些。
最后,严恕自己走进了屋,让严祥把那个女孩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