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准备停当,就已经进入腊月底了,京城六部百司皆已经封印,全城洋溢着一股即将过年的气息。
严恕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在异乡过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思念、孤单、自由,啥滋味皆有。
昨日,他收到了钱肖月一个多月以前自家中寄出的信,信中所述的内容让他颇有些为难。
原来,自他离开家以后,钱肖月不知怎么就感染了风寒,迁延许久才渐渐好起来。
据她自己说,这么多年都是这个样子,每年秋冬总要病一场,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严侗和李氏却被吓到了,他们坚决不同意来年春天钱肖月坐船千里北上,说她的身子不好,必须待在温暖的地方好好调养。
钱肖月的意思是,反正自己就是这么个身子,生死有命,她早就看开了。她宁愿走出家门多看看世界,哪怕短寿也不要紧。强过一天到晚在闺阁之内无所事事,哪怕活到七老八十,终无趣味。
但是严侗怎么都不同意,还拿孝道压她。钱肖月特别无奈,只能写信给严恕,让他写信回家,劝劝父母。
严恕其实部分同意他妻子想要自由的观点,但是京城秋冬的天气是不太适合钱肖月的身体,若真有个好歹,那就悔之晚矣。
而且严恕他没办法说服严侗,他了解自己的亲爹,如果他写信回去,说要让妻子来京,严侗估计会直接写信骂得他狗血喷头,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效果。
略思考了一下,严恕决定还是尊重妻子本人的选择。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她应该对自己的命运有发言权。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是严恕能感受到这个病弱的女孩子心中对于广阔天空的渴望。也许正是因为身体的桎梏,使得她比一般人更加向往自由。她想要在注定比旁人更短暂的生命中活得更加精彩,这似乎也没什么错。
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说服严侗了。
严恕知道,严侗把钱肖月真的当作女儿看。他表哥钱惟忠早逝,只留下一个独生女儿,既然嫁到他家,他就有义务好好照顾。所以,他不让钱肖月北上,完全是为了她的身体考虑。
可是,钱肖月的身体是好不了的,不存在调养好了再北上这种可能。所以要么就冒险,要么就永远待在家里。
拥有一点点现代医学常识的严恕在直觉上认为钱肖月是先天性心脏病,这种病如果不手术,即使在现代,也很少能享常人之寿。既然如此,趁活着的时候,尽量满足心愿比较重要。
严恕提笔给严侗写信,写了两三封,都被他揉掉了,他觉得不够有说服力。
最后,严恕简短地写了一封信:
父母亲大人膝下:
谨肃者,自拜别慈颜,倏忽两月。今有悬恳之事,辗转终宵,敢沥诚以闻。
新妇禀质素弱,久困闺牖。近日来函,皆言药炉烛影间,惟以诸书为伴,观其字里行间,每见“燕山盘纡”“钜野澹波”等语,墨痕间颇有所憾。
儿忆《黄帝内经》有“形神相守”之论,窃思神驰万里而形拘一室,恐反伤其正气。昔皇甫谧羸卧病榻,犹着《帝王世纪》以游心神州;今若许其循运河缓辔,亲见书中之江河城阙,或可收“移景疗疴”之效——此非儿妄言,实参诸医典而深思者。
其志既坚若此,若强抑之,恐郁郁更损真元。儿虽远在京师,然已筹画周全:拟遣妥稳老仆二名,择漕运官船之安稳者随行;沿途药饵、御寒之物皆列单备置。抵通州之日,儿必亲迎于码头,馆舍早备静院向阳之室,延京中善调虚证之医候诊。
倘蒙二老垂悯,许此行止,则彼北上三千里,非独观山览水,实乃藉天地浩气疏瀹五脏。伏望大人念其志可矜,准儿所请。俟秋风起时,当奉妇共呈沿途所拓碑文、所钞异本于慈前,或可博堂上一粲。
万乞加餐珍摄。临禀涕零,不知所言。
儿恕叩上
至平二十年腊月廿七
然后,严恕又将钱肖月自己写的信裁剪下一部分,付于信尾。
“见《水经注》中“悬河注壑,崩浪震天”之语,未尝不掩卷神驰,恍见万里风烟奔来枕上。妾虽久困药炉,而魂梦常系山河形胜。今闻京师藏书之阁,汇聚海内异本,若得亲见唐椠宋抄,校江南坊刻之异同,则病躯虽惫,犹可抱卷而沐先贤遗泽。
严恕觉得,钱肖月非三岁幼童,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选择,也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承担风险。那么,作为她的亲人,自己能做的就是尊重她,并且尽可能地给她更多的支持,放手让她看到更大的天地。这才是为她好。而不是代替她做决定,用为她的健康考虑的名义,将她圈养于方寸之地。
而严恕相信,严侗看了这封信以后,大概率也会支持儿媳的志向。
因为在他心里,他的父亲虽然严厉,但是在大事上却并不古板。
严侗一次又一次尊重儿子的选择,哪怕这个选择是违背他的意愿的。他也没有强迫过严恕顺从自己。那么,这次面对钱肖月深思熟虑以后的选择,他应该同样会选择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