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一会儿,严恕觉得没什么事了,他让抱书把带来的礼物奉上,然后就想告辞离开。
吴有闻拦着外甥,说:“你第一次来,做舅舅的都不留饭,这成何体统?吃了午饭再走吧。而且……我有一事,可能需要找你商议一二。”
“哦?这样么?舅舅请说。”本来都已经站起来的严恕又坐了下去。
“是这样的……”吴有闻有些难以开口,他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是知道的,我是妾室所出。我的生母本是吴家的奴婢,我出生以后,她就被主母发卖了。”
什么!严恕瞳孔剧震。吴家好歹也算是书香门第,他外祖父还做过县令,这发卖已经生育过的姬妾的事儿也干得出来?
“你不用吃惊,这是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亲口对我所说。他让我寻访自己的生母。”吴有闻眼里似有痛苦的神色。
“我成年以后,根据父亲和家中老仆给的消息四处寻访我的生母。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于四年前得到了她的消息……只是……她已经过世了。她生前一直辗转于各个大户人家做仆妇,死后随便被葬在一处乱坟岗。”吴有闻的声音平淡中压抑着深深的痛苦和无可奈何,子欲养而亲不待。
“还好,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她才过世不久,与她共同做工的仆妇认识她的坟,就带我去了。我将她的棺木取出,如今暂时存放在京郊的碧云庵。我想……把她迁回嘉兴,葬在父亲的坟边。”吴有闻说。
“这……这事儿……您为什么要和我商议?”严恕觉得,这事儿吧,如果真的是这个样子,那的确大概率是自己的外祖母做得不地道。当然,也可能是舅舅的生母做了什么特别过分的事。不过如今人死如灯灭,他也不是来破案的,这种陈年旧事就揭过不提了。可是,这迁葬的事,他一个外姓人如何插口啊?
“我嫡母就只有姐姐一个女儿,而姐姐只生了你这一个孩子,我觉得,于我生母迁葬之事,你和姐夫都是可以出来说话的。”吴有闻说。
“可是……这终究是吴家祖坟。我听说外祖父还有一个弟弟在世,其他族亲也还有一些,应该去找他们商议吧?”严恕问。
“他们八成不同意。”吴有闻说着,就拆开了严侗给他的回信,说:“我已经于半年前拜托令尊去打探吴家人的口风,现在他回信应该就是说这件事,让我来看看,自己的猜测对不对。”
匆匆看完,吴有闻苦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吴家借口一大堆,甚至怀疑那个尸骨并非我生母,就是不同意她葬入吴家祖坟。”
严恕有点奇怪,这事儿又不用吴家人出钱出力,就是抬抬手的事,吴家本支为何不愿意?
“你不用觉得奇怪,我叔叔从中作梗,唯一的缘故就是想要故意恶心我。当年我父亲变卖家产把我送到京城,他们鞭长莫及,没办法侵吞我父亲的家产,自然是心有不甘。如今我有事要求着他们,他们又怎么会轻易答应?我觉得……他们不过就是想要些钱。不过,我一分银子都不会给他们的!”吴有闻恨恨地说。
“我宁可把银子孝敬给官府,我都不会把钱给那些名义上是亲族,其实不如仇人的人。”说罢,可能是情绪有些激动,吴有闻又咳嗽起来。
“舅舅,你保重身子,这是怎么了?”严恕有些关切地问。
“没事……我前次参加乡试,感染了风寒,蔓延成肺病,虽然后来经过治疗基本痊愈,却留下了一些病根,如今经常咳嗽。不碍的。”吴有闻摆摆手。
严恕汗,虽然都是八月中旬,不过京城的确已经有些冷了,若天气再不好,着凉的可能很大。
严恕没想到,自己外祖这一支已经和吴氏宗族闹得如此水火不容。
“我家还有一间祖屋没卖,当初是我父亲养病时住的。他去世以后,就由一户我家的世仆居住。一来时时保养打扫,不让老宅荒废,二来是能让我父亲的春秋祭祀不断。谁知,我前脚来了京城,我叔父后脚就把祖屋占为己有,把那老仆一家都赶了出去。那屋子本是分家的时候分给我父亲的,分家文书俱在,他居然理直气壮地侵占了。”吴有闻不忿。
“我当时尚且年幼,又在京城,对这一切无能为力。成年以后,我也曾派家人前去讨要,但是我叔父都说那是他自己的财产,根本没有任何要还的意思。他完全是个地痞无赖,早就将自己的一份家业挥霍殆尽,又觊觎我父亲的资产。真是无耻。”吴有闻对他叔叔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尊敬之意。
严恕听了都咋舌,直接在晚辈面前这么说自己的亲叔父,也是没谁了。
“话虽如此,但是,舅舅您自己在京城,要将生母迁葬,吴家不愿意的话,那的确很难办的。”严恕说。
“我打算过几年等成哥大一些,就自己回老家。成哥儿我还是想让他在京城读书。毕竟浙省乡试太难了,顺天府虽然不易,但是比浙江好很多。我自己则要叶落归根的。老宅我要夺回来,生母也要迁葬入祖坟。”吴有闻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如果令尊和你同意的话,我就可以放手去做了。我不是没有手段对付吴家那些无赖,只不过,我总还想着,大家同宗同族,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字,不想闹得太难看。可是他们欺人太甚了!”吴有闻明显情绪又激动了。
严恕怕他再引起旧疾,赶紧安抚,说:“舅舅您是外祖唯一的子嗣,这些事本就应该你做主,我是小辈,您何必找我商议呢?”
“你现在已经是贡生,而且才二十岁,将来步入仕途是大概率的事。令尊是举人,又在县学当训导,整个嘉善县的读书人谁不知白水先生的大名?你们严家……在嘉兴可是大族啊。所谓为政不得罪巨室,若你们不同意,估计官府那边掣肘的就多了。”吴有闻说。
“……”严恕都不知道怎么回。吴家的破事,他一点都不想参与,于是他问:“我父亲的意思呢?”
“令尊说孝道乃是人子的本分,他同意我将生母迁葬。不过,他可能不想参与吴家那些烂事。其实这根本不用他帮忙,只要他不出手阻止我,我就感激不尽了。”吴有闻说。
“既然我父亲认为您这么做是符合孝道的,那他肯定不会阻止您的。我年轻,这种事肯定是听从家父的意思。只要家父同意,我怎么可能不同意呢?”严恕说。
吴有闻听了,露出了比较真诚的笑容,说:“那就多谢了。”
不一会儿,下人过来说午饭已经备好。
严恕又在吴家吃了饭,然后才告辞出来。
他一回到客栈就开始给严侗写信,详细询问吴家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儿,他爹在他来京城前居然一个字都没和他说过。真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