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恕毕竟是跟着王灏云见识过官场百态的,他再略略思索了一会儿,就明白过来了,这名吏员正在向他索贿。
可是,这……该给多少呢?给少了吧,人家可能觉得自己在打发叫花子,反而激怒他。给多了吧,实在太亏,而且他本不屑过度便宜这种小吏。
行贿这种事,严恕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除了不知道给多少钱,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行贿。总不能掏出一锭银子直接当面给他吧?是不是过于明目张胆了?
严恕正为难的时候,那名吏员已经不耐烦了,似乎他对严恕的“不上道”有些恼火,没好气地说:“你若没什么事,就请便吧。”
抱书扯一扯严恕的袖子,示意他家公子赶紧给钱吧。
严恕苦笑,他不是舍不得钱,是拉不下脸。
再略犹豫了一下,眼看着那名吏员就要赶人了,严恕也顾不得其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内袋里摸出一锭十两重的雪花银,他将银子轻轻放在黑漆木案上,就在那被冷落的文书旁边。
“学生初来乍到,不识规矩,还请先生指点、周全。”严恕低声说。
银子落在案上,轻响了一声。
那名典簿的目光掠过银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直紧绷着的那股冷淡的劲头,倏地散了。他伸手,极自然地将银子拨到一旁,重新拿起严恕的文书。
“嗯,念你初犯,又是远道而来,情有可原。”他边说,边利落地盖印、登记,撕下票证,“东厢乙字十二号。下次注意。”
“谢先生。”严恕接过那几张轻飘飘的纸片和木牌,逃也似地离开。
他走出典簿房,感受到了外面的阳光,北方特有的干冷的空气令严恕清醒了很多,也冲散了刚才那种浓到几乎化不开的尴尬。
严恕自嘲,人家滥用职权索贿的人不尴尬,他这个受害者却尴尬到这个地步。真是没天理了。
严恕看一眼抱书,说:“你去客栈把我的行李取过来?”
抱书犹豫着说:“小的听说……京城国子监的号房条件极差,三少爷怕是住不惯。我们先去看看吧。反正您要明年二月参加了拣选以后才入学,不急着把行李搬过来吧?”
严恕点头。
他问了人,找到了监生住宿区,又找到了东厢,然后他倒抽一口凉气,这是废墟吧?能住人?
这些房子几乎可以用“残垣断壁”来形容,窗户几乎都是破的,墙是歪的,屋顶的瓦大概只有一半。
而且整排号房几乎都没人住。
这是怎么回事?
严恕来京城之前仔细阅读过国子监的学规。他知道大齐的国子监对监生的督促甚严。监生必须全部住宿在国子监内部,吃饭也在膳堂统一解决,每日都会有博士会讲,每月朔望会有考核。而且监丞会定期在清晨和夜晚突击点名,检查学生是否在监内、是否在用功。无故缺席者会受到惩罚。
可是,如今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啊。
抱书看了一眼环境,对严恕说:“三少爷,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客栈吧?”
严恕叹口气,国朝典章制度皆已成具文,根本没人遵守,没人在意。于这最高等级的官学之中尚且如此,其他地方自然更不待言。
心情沉重地回到客栈,严恕打赏了店家一两银子,要来了两大桶热水,开始洗澡。
他将满身的尘垢一点一点洗干净,但是蒙尘的心境却洗不干净。
严恕回忆起了一路上运河两岸的民夫,他们冻裂了手脚,却仍为一口粗糙到仅够维持生命的吃食,在风雪中拉着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大齐,是不是已经病入膏肓了?
他的马车行于中原大地的时候,两旁的茅屋一看就无法抵挡风寒,很多田地看上去已经荒芜了一段时间了。民有菜色,野有饿殍。
似乎就在等待一场大的自然灾害,把这些已经挣扎在温饱线边缘的百姓再往前推一把。遍地皆是干柴,就差一颗火星子了。那愤怒的流民就将动摇这个王朝的根基。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想到历史上那些农民起义造成的巨大人口数量的下降,严恕不寒而栗。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这是王粲的《七哀诗》。
“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垣墙皆顿擗,荆棘上参天。“这是曹植的《送应氏》。
东汉末年大动乱,天灾人祸瘟疫交杂,官府记载的人口数量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严恕读《后汉书》的时候,特地关注过这个惨烈的情况。会不会于几十年内就复现于本朝?
严恕知道,自己并非补天之才,没有这个能力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之既倒。王朝中后期的山崩鱼烂,真的不是个人能够阻止的。
可是,退也退不到哪里去。天下若真的彻底乱起来,估计江南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严恕一直泡在浴盆里满脑子胡思乱想,直到水都有些凉了,才在抱书的催促下起身穿衣。
抱书才十五岁,是个活泼性子,他理解不了为什么自家少爷仅仅因为给了那个典簿十两银子,就沮丧成这个样子。
“三少爷,十两银子,也不算很多吧?这次您带来的现银都还没用完,更何况还有飞钱。”抱书说。因为严恕一直以来是个好说话的性子,抱书并不怕他,有话就直接问了。
“这不是银子的事。”严恕皱眉。
“……”抱书马上闭嘴,他感受到了自家少爷的不快。
严恕心想,希望老天给点面子,尽量风调雨顺一些,少些灾害,就能少些流民。国家就能多保留一丝元气。
像宋朝在太宗年间就搞出了王小波、李顺起义,不还是撑到了徽宗朝?如今大齐已经立国一百八十多年了,正统的观念深入人心,总还是得些民心士心的,不至于一下子亡得那么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