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恕是包船,吃喝拉撒都在船上。整艘船只为他一个人服务。他觉得这其实是件挺奢侈的事。
船会不断地停靠在运河沿岸各种市镇上,以便补充物资。江南运河是非常繁忙的黄金水道,而运河两岸的市镇更是星罗棋布,只要带着钱,基本什么都能买到。
严恕会趁着停船的时候下去逛逛,在约好的时辰之前上船。这样一路北上,让他觉得有点像旅游。
船过京口以后,运河里的水就明显少了,天气也更冷了。旅行体验变差,晚上不生炉子感觉都没办法睡觉。虽然上岸投宿客栈是更舒服的选择,但是严恕觉得容易被坑,还是住船上算了。
在船上没什么事,严恕就开始各种写信。一封写给在开封的王灏云,告诉他自己要去国子监读书了。一封写给在京城的舅舅吴有闻,说了他自己要上京的事。还写了各种信,写给书院的同窗,写给严思,写给严侗,写给钱肖月,内容都是沿途的见闻。
上次严侗因为没写家书训斥过严恕。所以这次严恕吸取教训,十日写一封家书,打算烦死严侗。
这日,船过高邮,严恕又开始写信。
父亲大人尊鉴:
朔风凛冽,岁暮途长。恕自姑苏启程,舟行十有三日,今已安抵高邮。驿船暂泊甓社湖畔,见寒芦曳雪,冻浦凝烟,忽忆杜工部“残夜水明楼”之句,此间风景宛然在目。
沿岸所见,颇有可述者:高邮地处漕渠襟喉,帆樯如密箦,晡时犹闻市舶卸货号子声。两岸民舍多覆茅草,檐悬冰箸,老妪坐门牖内缲丝,霜鬓与素丝相映。湖中罱泥船子戴雪作业,双棹起落如寒鹭振羽。问之舟人,云今岁湖冻早,菱芡歉收,然漕粮北运未辍,官舫夜过犹鸣钲。
尝登孟城驿故址,秦少游词碑半湮苔雪。土人云入冬后,镇国寺塔铃喑哑,每风雨夜则作呜咽声,盖昔年黄河夺淮时,舟子呼号之魂未散耳。暮过文游台,见数书生煨芋谈经,呵手辩“格物”新解,袖口墨渍斑斑,殆扬州学派流风耶?
昨夜舟子烹银鱼沽酒,邀共暖寒。闻其言江淮间今岁疫疠已戢,然河工征夫未减,雪中犹见赤足曳缆者,背脊皴裂如龟兆,儿为之食不下咽。
恕身体尚健,羊裘足以御寒。大人常训“道在体民”,今观漕渠冻波、风雪羁旅,知圣贤字句皆血泪凝成。伏乞大人加餐护养,勿以游子为念。临楮不胜瞻恋。
恕再拜
冬月十八于高邮舟次呵手敬书
写完以后,严恕看一眼船舱之外,已是万籁俱寂。突然间,思乡之情就升起来了。
他很久之前背过黄景仁的一首诗,如今想来,倒也应景。
《舟中闻雁》
“千里霜程问苇绹,忽闻清唳落寒舠。
月斜断岸孤篷底,人卧西风浊浪高。
短笛关山成独往,故园菰米叹徒劳。
天涯我亦羁栖客,莫作江湖怨别号。”
这种乡愁,他前世是不可能体会到的。在那么发达的通讯和交通条件下,再远的距离也可以朝发夕至。而如今呢,中流以北即天涯。
船过淮安,再往北,运河便已经无法行船。严恕舍舟登岸,雇马车继续北上。
官道上车不多,但是天气十分寒冷,路况不好,他们一行走得并不快。而且最近白天比较短,入夜前就必须投宿,要不然这冰天雪地的露宿野外是要死人的。
这次随严恕一起出来的长随严祥曾经跟着严侗去过京城,所以对沿途情况比较熟悉,有他打点,严恕总算在路上没遇到什么大的问题。当然被骗一些小钱,他一般都不太计较。
严恕有贡生的身份,一路上大多数客栈邸店的掌柜对他都比较尊重,很少故意为难。这也是他能较为顺利地远行的重要原因。
腊月十七,严恕在六部百司正式封印之前终于抵达了京城。
他将行李放在客栈之后,直接带上所有的文书,去了国子监报到。
国子监在京城东北角的定安门内,腊月里的日头,没什么热气。国子监那“集贤门”的琉璃瓦顶,映着西斜的淡光,也泛着一层冷釉似的青色。
门前的成贤街比平日更显空旷,石板缝里积着前几日未化尽的黑雪,让几个缩脖走过的监生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
严恕从侧门入内,穿过庑廊,来到了典簿厅。门虚掩着,他敲门而入。
屋里光线略暗,充斥着陈年纸张、墨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木头混合着尘封账册的气味。一张宽大的黑漆木案后,坐着个中年吏员,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绿杂流官服,正低头看着什么册子。
严恕上前一礼:“学生严恕,嘉兴府嘉善人士,今科浙省乡试副榜贡生,特来监报到。”
他趋前几步,双手将怀里的文书——由省学政和州县出具、加盖了层层印信的荐书和副榜凭证——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严恕……” 那名吏员拖着调子念出名字,声音平淡,“浙江嘉兴……路程是远了点。” 他翻开一册文书,指尖在某处日期上敲了敲,“你逾期已有三日。”
“啊?”严恕有些吃惊,他一直以为腊月封印前赶到国子监即可,怎么还有具体期限?他不知道啊,给他的报到文书上也没写。
他急忙上前半步,想要解释:“先生容禀,学生路上确因雨雪……”
话未说完,已被吏员抬起的手势止住。“逾期三日,按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故意拉长这个让人心焦的间隙,“……难办啊。”
严恕怔住了。难办?按例?是哪条例?他脑子里飞快地把《大齐会典》中关于“国子监”的内容都过了一遍。又把离家前所能打听到的,关于国子监的零星规矩也过了一遍,还是没抓住头绪。这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