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秋雨来得猝不及防,淋湿了太极殿外的青石板,也淋湿了李承乾手里的那本账册。
雨水顺着窗棂滴落,在御书房的砖地上积起一小滩水渍。李承乾盯着账册上最后几行字,手指在“内帑结余”那个数字上反复摩挲——七千八百六十三贯。这个数字三个月前还是两万贯。
“王德。”他的声音有些哑。
“奴婢在。”
“忘忧居那边,这个月的用度送过去了吗?”
“昨日已送。按新制,每位老人每月养老银从五百文涨至六百文,糖半斤照旧。另外三位老人过寿,按例各加赏寿面十斤、寿桃一篮、新衣一套……”王德报着账,声音越来越小。
李承乾闭上眼。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养老金制度推行一年,入住忘忧居的老人从最初的三十余人增至两百余;长安城中有儿女奉养但仍领养老银的老人,更达三千之数。再加上各地州府陆续效仿设立的“养济院”……
花钱如流水。而且是必须花、应该花的钱。
窗外雨声渐密,他想起上个月去忘忧居时看到的场景:那个姓鲁的老匠人,用涨了的养老银给孙子买了套木工工具;那个前朝老翰林,终于有钱雇人整理自己毕生心血写成的诗文;还有那位独居的老妪,拉着他的手说:“陛下,这多出来的一百文,老身能多吃几顿肉了……”
老人的笑容是真的,眼里的光也是真的。李承乾没法对自己说“够了”。
“传户部尚书,还有……”他顿了顿,“糖业司主事。”
翌日朝会,太极殿内的气氛比窗外的秋雨更沉。
“养老金上调两成,自下月起施行。”李承乾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长安及各州府养济院老人,月钱皆按此例增加。”
短暂的寂静后,户部尚书戴胄出列,老脸涨得通红:“陛下!不可啊!去岁全国养老银支出已逾十五万贯,若再增两成,便是十八万贯!这还只是现银,未计米粮、医药、糖茶诸项补贴!国库……”
“国库今年增收多少?”李承乾打断他。
“增收……约三十万贯。”戴胄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便拨出十八万贯来养老人。”李承乾说得轻描淡写,“三十万贯里拨十八万,还剩十二万。不够么?”
“可这十八万贯本有他用!”戴胄急道,“陇右修渠需五万贯,江南治水需八万贯,边军换装需十万贯……陛下,户部的账,是一文钱掰成两文花的啊!”
朝臣们窃窃私语。数字不会骗人,戴胄说的是实情。养老是善政,但善政也要钱。
李承乾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钱从哪来,朕有主意。”
他示意糖业司主事陈启年出列。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因精于制糖之术被破格提拔,此刻捧着账册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卿,你说说,如今长安城每月用糖几何?”
陈启年深吸一口气:“回陛下,自去岁糖价因新法制糖降至原先三成,长安城月用糖量已从三千斤增至万斤。若算上各州府,全国月用糖量……约五万斤。”
这个数字让不少朝臣倒吸凉气——他们知道糖变得便宜了,却不知便宜到这个地步。
“若每斤糖加税五文,”李承乾的目光扫过全场,“每月可得多少?”
陈启年飞快地拨动算盘:“五万斤……每斤五文……每月二十五万贯,一年……三百万贯!”
“哗——!”
朝堂炸开了锅。三百万贯!这几乎是如今全国税赋的一成!
“陛下!”礼部侍郎王珪第一个反对,“糖乃民生物资,加税恐引民怨!况且糖价刚刚下降,百姓始得尝甜,此时加税,无异于出尔反尔!”
工部尚书也道:“制糖作坊多是民间小本经营,若加税,他们势必涨价,最终苦的还是百姓!”
李承乾静静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才站起身。
“诸卿说得都对。”他走到御阶前,“加糖税,制糖坊会难,百姓买糖会贵。但你们算过另一笔账吗?”
他让王德展开一幅绢图——那是忘忧居画师绘的《养老图》,画的是老人们在院中下棋、晒太阳、领糖的场景。画旁用小字标注:贞观某年秋,忘忧居老人均寿六十八,较坊间老人高五岁。
“长安城三千领养老银的老人,他们的儿女省下的奉养钱,可以用来做什么?”李承乾指着图,“可以送孙辈读书,可以修缮房屋,可以多买几斤肉——这些钱,会流回市集,养活更多匠人、商贩、农夫。”
他顿了顿:“而若不加税,养老金不涨,这些老人每月多出的一百文从哪来?从他们儿女的饭碗里扣?从他们孙子的笔墨钱里省?还是……”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还是从朕的内帑里掏——掏到朕连修个漏雨的宫檐都没钱?!”
最后这句话是实话。朝臣们知道皇帝的内帑今年补贴养老已经掏了不少,但没想到掏到这个地步。
“糖税五文,买一斤糖多付五文。”李承乾走回御座,声音平静下来,“一斤糖够一户五口之家吃一个月。每月多付五文,一年六十文——不过是一顿酒钱。但这六十文,能养一位老人一个月多出的一百二十文养老银。”
他看向王珪:“王侍郎,你说这是‘出尔反尔’,朕却说这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而且取的,是吃得起糖的人;用的,是吃不起肉的老人。”
殿内一片沉寂。雨打在琉璃瓦上,声音清脆。
魏征忽然出列,深深一揖:“陛下,老臣想问——这税,富户与贫民同加否?”
“不同。”李承乾早有准备,“市售散糖加五文,但各坊‘公糖处’供应的最次等糖块,不加税。朕要加的是有余钱买好糖、买多糖的人的税,不是连饭都吃不饱的人的税。”
这个细节让反对声弱了下去。
“另外,”李承乾补充,“糖税所得,专款专用——户部设‘养老专库’,每笔收支张榜公示,百姓可查。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多付的每五文钱,变成了哪个老人碗里多出的一块肉,身上多添的一件衣。”
---
诏令颁布那日,长安城的糖铺前挤满了人。
百姓们拿着新贴的告示,指指点点:“每斤加五文……那就是说,上等的岭南蔗糖要二十文一斤了?”
“公糖处的次糖不加,还是八文。”
“为了老人……也值吧?”
西市最大的糖铺“甘霖斋”前,掌柜苦着脸对围观的百姓解释:“朝廷加税,小店只能涨价。但小店承诺,涨的这五文,一文不留,全数上缴——诸位可随时来查账本!”
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妇人挤到前面,掏出十六文钱:“掌柜的,给我来半斤上次那种……要加税的那种。”
掌柜一愣:“大嫂,公糖处的次糖不加税,一样甜……”
“我知道。”妇人把钱推过去,“我娘在忘忧居。上月去看她,她说多出来的一百文,她买了罐糖渍梅子,分给同屋的老姐妹吃,可高兴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娘苦了一辈子,老了能在那里享福,还能请人吃糖……这五文钱,我出得起。”
人群安静了。接着,更多声音响起:
“给我也来一斤!我爹虽没住养济院,但也领养老银……”
“我祖母上月领了糖,舍不得吃,等我儿子去看她才拿出来……”
“加税就加税吧!谁家没老人呢?”
那一天,甘霖斋的糖卖得比往常还快。掌柜后来对伙计说:“奇了怪了,涨价反而卖得更好。”
伙计小声说:“掌柜的,您没看见吗?那些人买糖时,脸上不是心疼钱的表情,是……是那种‘我在做好事’的表情。”
消息传到宫里时,李承乾正在看户部呈上的第一批糖税入库账册——单长安城首日,就收了八百贯。
王德小声问:“陛下,百姓真不怨吗?”
“怨也会有人怨。”李承乾放下账册,望向窗外放晴的天空,“但更多人会算一笔更大的账:今日我多付五文,来日我老了,也许也能多领一百文。今日我养别人的父母,来日别人养我的父母。”
他笑了笑,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在心底回荡:朕真是个小机灵鬼——虽然主要是因为小金库快空了。
但这话不能说。百姓愿意相信皇帝是为了大义,不是为了补自己的私库缺口。这种信任,比金子还珍贵。
十日后,忘忧居发放涨了养老银后的第一笔钱。
鲁老匠人拿着多出来的一百文,手在发抖。他忽然对管事说:“这钱……我能捐回去吗?给那些比我更困难的老人。”
管事愣了:“老人家,您自己也不宽裕……”
“我够用了。”老匠人指着院里,“有饭吃,有衣穿,有糖领,还能教孩子们手艺——这多出来的一百文,我留着烫手。就当……就当是我替儿孙积德了。”
那天,忘忧居有十七位老人提出要把多出来的钱捐出。管事请示到宫里,李承乾批复:“收下,设‘互助箱’,专助急难老人。每笔收支,张榜公示。”
秋阳透过窗格,在御书房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承乾翻开新的账册,首页写着:养老专库,糖税首月入账,两万一千贯。
他拿起朱笔,在“忘忧居冬季炭火费”旁批了“准”,在“各州养济院增建”旁批了“速办”,在“老人冬衣制备”旁批了“加棉”。
批到最后一项——“陛下内帑借款归还”,他顿了顿,画了个圈。
“先欠着吧。”他轻声自语,“等糖税收够了再说。”
窗外,长安城的街市上,糖铺的生意依然兴隆。百姓们递出多出的五文钱时,脸上有种奇异的庄严感——那是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大事的神情。
而忘忧居里,老人们晒着秋日暖阳,手里的糖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他们不知道这糖贵了五文钱,只知道日子确实在变甜。
一种甜从嘴里化开,一种甜从心里升起。
在这甜与甜的循环里,一个关于责任、关于代际、关于“老有所养”究竟该由谁来买单的答案,正在大唐的土地上,慢慢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