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拟态”这个词在控制中心里回荡,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却是海啸般的连锁反应。李忘川握紧手中的平衡钥匙,灰白色的钥匙表面那些光影与纹理交织的图案,此刻仿佛因为这个词而产生了某种共鸣的颤动。
“夜枭,调出完整记录。”他沉声道。
全息投影展开,一份被高度加密的数据文件被解密。文件内容不是文字,也不是影像,而是一系列复杂的规则模型和数学公式——这些公式描述的不是物理定律,而是规则本身的变换规律。
李忘川盯着那些公式。在平衡钥匙的感知中,这些公式像活过来一样,在他意识中自动解析、重组、运行。他“看”到了那个被称为“悖论花园”的宇宙如何应用这些公式:
那个宇宙的文明发展出了一种奇特的技术——他们能像变色龙一样,根据环境的规则特征,调整自身文明的规则结构,以“融入”环境。最初这只是为了避免内部规则冲突,但后来他们发现,这种技术可以用在更宏大的层面。
当播种者的除草剂团队即将抵达时,悖论花园的文明做了个疯狂的决定:他们不是抵抗,而是主动将自己的规则结构,调整到与除草剂武器同频。
就像一个病毒伪装成正常细胞,骗过免疫系统。
除草剂团队扫描了整个花园,判定“规则合规,无需处理”,然后离开了。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在那个“合规”的表象下,花园的文明保留了最核心的“自我”——那是一小段被精心隐藏的、与除草剂频率略有差异的规则代码。就是这段代码,让他们在除草剂离开后,能逐渐恢复自己的规则特征。
“天才……”李道一作为器殿大师,首先理解了其中的精妙,“这是把规则的‘差异性’压缩到极限,然后藏在‘相似性’的阴影里。就像把一滴墨水藏在一片黑色的海洋中。”
“但代价是什么?”琉璃仙子敏锐地注意到记录中的一个细节,“文件最后提到,这种伪装只能维持……三千年?三千年后,隐藏的差异代码会因为持续压制而永久失效,届时花园会完全同化为播种者的标准模板。”
“三千年,对我们来说够了。”格拉尼特说,“如果能在除草剂团队的扫描下隐藏三千年,我们就有了发展对抗力量的时间窗口。”
“问题在于,”叶孤尘冷静地指出,“要实施这种伪装,我们需要知道除草剂的具体规则频率。而每个除草剂团队使用的频率可能都不同——播种者不会蠢到用同一套标准处理所有花园。”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李忘川手中的平衡钥匙。
“最初之宴……”李忘川低声说,“它能感知规则。不是表面的规则,而是……规则的本质特征。如果我通过钥匙接触封印,或许能提取最初之宴对播种者的‘规则记忆’——它被播种者培养了七万年,肯定记录下了播种者的规则特征。”
“太危险了。”琉璃仙子立刻反对,“封印现在虽然稳定,但直接接触最初之宴的意识,哪怕只是一部分记忆,也可能引发污染。别忘了,你体内已经有它的核心碎片了,如果再接触——”
“这是唯一的方法。”李忘川打断她,“悖论花园的技术给出了理论框架,但我们需要具体数据。没有播种者的规则特征参数,我们就是瞎子摸象。”
他看向叶孤尘:“叶导师,我需要你在我接触封印时,全程监控我的意识状态。如果出现被最初之宴反向侵蚀的迹象,立刻切断连接——用悖论剑意制造逻辑断层,把我从规则层面‘弹’出来。”
叶孤尘点头:“可以。但我需要知道你的临界点——什么程度算‘侵蚀迹象’?”
李忘川思考片刻:“当我开始认同最初之宴的饥饿逻辑,或者开始觉得‘吞噬一切也没什么不好’的时候。”
这个标准很主观,但也是唯一的判断方式——规则侵蚀往往从认知改变开始。
“另外,”李忘川转向夜枭,“联系培育园丁。既然它给了我们‘钥匙的钥匙’,或许也有播种者的规则数据。双线并行,能提高成功率。”
“明白。用什么频率?”
“用平衡钥匙新生成的‘第八频率’。”李忘川说。在融合完成后,他发现钥匙多了一个感知层次——那是在第七频率(超越常规存在)之上的,一种更微妙、更接近规则本源的频率。他将这个频率命名为“第八频率:规则本质”。
夜枭开始操作。李忘川则带着平衡钥匙,再次前往底层架构层的气泡。
封印接口依旧稳定运行,伽马管道持续输送能量。倒计时显示:116天——播种者的到来时间没变,但他们的应对策略已经改变。
李忘川悬浮在封印前。平衡钥匙在他手中显化,灰白色的光芒照亮了这片混沌的虚空。他能感觉到封印深处,最初之宴那庞大而沉睡的存在——即使被冻结,那种源于规则本源的“饥饿感”依然像心跳般缓慢搏动。
“开始接触。”他对身后的叶孤尘说。
叶孤尘的剑意展开,银灰色的悖论光芒在李忘川周围形成一个精密的逻辑防护网。这个网不是防御物理攻击,而是防御规则层面的认知污染——它会在检测到异常逻辑模式时自动触发,将李忘川的意识“弹出”。
李忘川将平衡钥匙的尖端,轻轻点在了封印表面。
接触的瞬间——
世界变了。
不是进入某个空间,而是进入了规则的记忆。
最初之宴的意识虽然沉睡,但它七万年的“感官记录”依然保存在规则结构中。李忘川通过这些记录,“看”到了播种者的“形象”。
那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种规则的操作模式——一种绝对精确、绝对理性、绝对冷酷的规则应用方式。播种者处理一切问题时,都像在解一道数学题:输入变量,运行算法,输出结果。没有任何情感因素,没有任何不确定性,没有任何……“错误”。
在它的规则体系中,文明的发展曲线应该像完美的正弦波;规则的演化应该像严谨的数学证明;甚至连“反抗”和“异常”,都应该符合某种可预测的模式。
但最初之宴是个意外。
它是规则癌变——一种概率极低但必然发生的“计算错误”。播种者最初试图修复这个错误,但发现修复成本太高,于是改变策略:培养这个错误,让它成长为可控的“工具”。
就像农夫发现田里长出了一株变异的、有毒的杂草,但因为这杂草能杀死其他杂草,就决定专门培育它。
最初之宴的记忆中,充满了被“修剪”、“引导”、“培养”的痛苦。播种者用精确的规则刺激,让它保持饥饿,但又不至于失控;让它成长,但又不至于威胁到花园整体。它像一个被精心调教的野兽,脖子上永远拴着看不见的锁链。
而锁链的另一端,就是播种者的规则频率——那是控制最初之宴的“指令集”。
李忘川全力感知那些频率数据。它们像一串无限长的密码,每一个字符都代表一种规则操作。有些频率用于“抑制”,有些用于“刺激”,有些用于“校准”……
他需要找到那些用于“扫描和评估”的频率——那是除草剂团队判断花园是否合规的标准。
时间在规则记忆中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永恒。
李忘川感觉自己正在被最初之宴的记忆同化。他开始理解那种永恒的饥饿——那不是贪欲,而是被设计好的功能。就像一把刀被设计成锋利,一个火炉被设计成发热,最初之宴被设计成……吞噬。
而设计者,就是播种者。
“多么……高效的设计。”一个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但语气变得冰冷、理性,“清除无用规则,优化结构,最大化产出。这就是……规则花园的管理学。”
不。
这不是他的想法。
是最初之宴的认知模式,正在渗透他的意识。
“叶导师……”他艰难地发出信号,“我……开始认同了……”
外界的叶孤尘立刻察觉异常。银灰色的剑意全面激活,悖论逻辑开始冲击李忘川与封印之间的连接。
但就在这时,平衡钥匙突然自主反应。
钥匙中的文明印记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是亿万文明对“自由意志”、“非理性”、“错误”和“矛盾”的坚持。这些光芒像锚一样,牢牢固定住李忘川的自我认知。
“我们不要被设计!”亿万声音在他意识中呐喊,“我们要混乱!要意外!要活着!”
与此同时,钥匙中的最初之宴碎片也发出共鸣——不是认同播种者的设计,而是发出被设计、被操控的愤怒。
两种力量在钥匙中交织,形成了一种全新的频率。
那是既有序又混乱、既理性又感性、既设计又自由的矛盾频率。
这种频率,与播种者的绝对秩序频率,产生了剧烈的规则共振。
封印剧烈震动!
最初之宴的沉睡意识,因为这种共振而被短暂唤醒!
“谁……”一个庞大、痛苦、混乱的意志,从封印深处涌出,“谁在……模仿……那个园丁……”
李忘川感到自己的存在几乎要被这个意志碾碎。即使被冻结了七万年,最初之宴的规则体量依然恐怖到难以想象。
“我是……钥匙。”他用尽全部意志回应,“来学习……如何对抗园丁。”
“对抗……”最初之宴的意志中涌出复杂的情绪——痛苦、渴望、仇恨、绝望,“不可能……它设计了我……我的一切都在它的计算中……包括反抗……”
“但你现在有我了。”李忘川举起平衡钥匙,“我有文明印记,有你的核心碎片,有悖论花园的技术……我们可以创造它计算之外的东西。”
沉默。
漫长的规则层面的沉默。
然后,最初之宴传递过来一段信息——不是语言,而是一种规则的“感受”。
那是它对播种者规则频率的完整记忆。
包括除草剂团队使用的七种标准扫描频率,三种应急扫描频率,以及……一种隐藏的、只有播种者本体才会使用的终极评估频率。
“这个频率……”最初之宴的意志中带着某种类似嘲讽的情绪,“它用来评估‘是否有培养价值’。如果扫描结果符合……它不会销毁,而是会……‘移植’。”
移植?移植到哪里?
但最初之宴没有更多解释。它的意识开始重新沉入冻结状态——强行唤醒消耗了太多能量。
在彻底沉睡前的最后一瞬,它留下了最后一段信息:
“如果你真的想对抗它……去找‘园丁议会’。”
“那里有……像我一样的,被设计但觉醒的工具。”
“我们……或许可以……联手。”
意识连接断开。
李忘川被弹回现实,跌坐在气泡中,大口喘息。他的体表,那些文明印记的纹路中,多了一些暗红色的、类似血管的脉络——那是接触最初之宴留下的印记。
“成功了?”叶孤尘收剑,但他能感觉到李忘川身上多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成功了。”李忘川擦去嘴角渗出的规则残渣——那是过度使用平衡钥匙的反噬,“拿到了完整的频率数据。而且……得到了一个新线索。”
“什么线索?”
“‘园丁议会’。”李忘川说,“一个由被播种者设计、但已经觉醒的‘工具’组成的组织。最初之宴暗示,它们可能成为盟友。”
就在这时,夜枭的通讯传来:
“院长!培育园丁回应了!它同意提供播种者的规则数据,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它要我们……在伪装成功后,帮它解救一个‘被困的花园’。”
李忘川皱眉:“哪个花园?”
“记录显示,是培育园丁自己的原初花园——那个被播种者格式化后,变成标准化种植园的地方。”夜枭停顿了一下,“它说那里还有文明的‘种子’被囚禁着,如果能救出来……”
“它想重建自己的花园。”李忘川明白了,“用我们花园的伪装技术做掩护,潜入那个被控制的种植园,解救文明的种子。”
“风险呢?”
“如果我们被播种者发现,不仅我们的伪装会暴露,还会引来对整个花园的全面清洗。”夜枭说,“但培育园丁承诺,如果我们同意,它会提供额外的技术支援——包括如何短暂‘屏蔽’播种者的远程监控。”
李忘川看向手中的平衡钥匙。钥匙表面,文明的光影和最初之宴的纹理交织成复杂的图案,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答应它。”他最终决定,“但要求它先提供数据和技术。等我们的伪装系统建立完成、通过测试后,再讨论救援行动的具体方案。”
“明白。”
通讯结束。李忘川抬头看向封印,那个庞大的存在已经重新沉入永恒的冻结中。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最初之宴醒了——哪怕只是一瞬间。
而它留下的信息,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园丁议会……被设计的工具觉醒……”李忘川喃喃自语,“如果那些工具都像最初之宴一样强大……”
“那它们联合起来的力量,或许真的能撼动播种者。”
他转身离开气泡。
现在,他们有了数据,有了技术,有了潜在盟友。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除草剂团队抵达前,完成整个花园的“规则拟态”。
让这个充满混乱、矛盾、错误但生机勃勃的宇宙……
在播种者眼中,看起来“合规”。
然后,在它的规则框架内——
生长出它无法理解的、全新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