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播种者的完整频率数据后，忘川秘境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强度工程阶段。李道一将这项计划命名为“万象拟态”——取“包罗万象，模仿形态”之意。琉璃仙子带领的丹房和器殿联合团队，开始根据悖论花园的技术框架，设计覆盖整个秘境的伪装节点网络。
“最关键的是第一个节点。”琉璃仙子在技术会议上展示全息蓝图，“它不仅是整个网络的基础锚点，还需要承担‘规则转换中枢’的功能。我们需要将播种者的七种标准扫描频率、三种应急频率，还有那个终极评估频率……全部内置进去。”
叶孤尘盯着那些复杂的频率波形图：“这些频率之间有细微的相位差。如果节点不能精确模拟，反而会暴露异常。”
“所以我们测试。”李道一调出测试方案，“先在小范围空间内建立微型节点，用夜枭复制的播种者扫描协议进行压力测试。通过后再逐步扩大。”
“测试需要时间。”石猛看着进度表，“按现在的速度，建立第一个可用节点至少要十五天。而覆盖整个秘境需要至少三百个节点……时间来不及。”
“那就并行施工。”李忘川走进会议室，他体表那些文明印记纹路今天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有光在纹理下流动，“我们分三组同时进行。叶导师带剑阁弟子负责前一百个节点的规则稳定性维护；琉璃仙子和李导师负责技术核心；石猛带力堂负责节点的物理布设和能量供应。”
他看向夜枭：“你负责监控播种者的远程信号——如果它提前扫描，我们需要预警。”
“已经在做了。”夜枭报告，“我利用培育园丁提供的技术，在秘境周围建立了三层信号屏蔽层。但培育园丁警告说，这些屏蔽层对终极评估频率效果有限，只能争取大约三小时的预警时间。”
“三小时……够了。”李忘川点头，“足够我们启动紧急伪装预案。”
会议结束后，工程全面启动。
第一天，第一个微型节点在秘境东北角的一个废弃仓库内建立。那是一个直径三米的球形结构，表面覆盖着能模拟规则频率的特殊晶体。李忘川将平衡钥匙插入节点中心，开始注入播种者的频率数据。
节点启动的瞬间，仓库内的空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所有物体的边缘变得模糊，颜色开始缓慢循环变化，甚至重力方向也出现了轻微的偏移。这不是物理改变，而是规则层面的“伪装层”开始生效——这个空间正在模拟播种者标准花园的规则特征。
“扫描测试，第一频段。”夜枭远程启动测试协议。
无形的规则波动扫过仓库。节点表面的晶体开始快速闪烁，调整自身频率以匹配扫描波。三秒后，扫描结束。
“第二频段……第三频段……”
连续七次标准频率扫描，节点都成功通过，匹配度保持在999以上。
“现在测试应急频率。”琉璃仙子紧张地盯着数据。
应急频率更复杂，包含更多动态变化。节点表面的晶体闪烁频率急剧加快，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模拟这种高动态频率对材料造成了巨大压力。
李忘川立刻抽出平衡钥匙，切断能量供应。节点停止闪烁，表面的裂痕缓缓愈合。
“应急频率的模拟需要更多能量，更精密的调控。”叶孤尘分析，“节点现有的结构承受不住。”
“那就改造结构。”李忘川再次插入钥匙，这次他注入了平衡钥匙中的“规则可塑性”——那是来自最初之宴碎片的能力，能让规则结构临时重组。
节点表面的晶体开始流动、变形，从固定的球形结构，变成了可以自主调整的液态金属态。这种状态下，它能更灵活地响应频率变化。
第二次测试开始。
应急频率扫描再次来袭。液态节点表面泛起涟漪，频率精准匹配。匹配度稳定在993。
“成功了！”琉璃仙子松了口气。
“但还有一个题题。”李道一指着能量消耗数据，“节点在模拟应急频率时，能耗是标准频率的二十七倍。如果我们用这种节点覆盖整个秘境，能量储备撑不过三天。”
能量问题成了新的瓶颈。秘境现有的能源系统，主要依赖星尘矿脉和规则原浆转化，但这两者都有限度。
就在团队陷入困境时，培育园丁的通讯再次接入。
这次它不是通过第七频率，而是直接传送了一个微小的“数据包”到李忘川的平衡钥匙中。
数据包中包含了一项技术：“规则共振供能”。
“规则花园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场。”培育园丁的信息解释道，“每个规则结构都会产生微弱的共振波。如果你们能建立节点网络，让所有节点以特定相位共振，就能从花园本身的规则场中汲取能量，实现自持运行。”
“就像风力发电机利用风能。”李忘川理解了，“但我们需要先建立足够多的节点，形成网络效应。”
“是的。所以你们需要先投入初期能量，建立至少三十个节点，组成初级网络。之后网络会自我扩张。”培育园丁顿了顿，“但警告：如果播种者检测到大规模规则共振，可能会怀疑花园出现了‘集体意识觉醒’——那是它重点清理的异常现象之一。”
又是一个两难选择：要解决能量问题，就要冒提前暴露的风险。
李忘川召集核心团队商讨。
“三十个节点……我们现有能量储备能支撑建立二十七个。”琉璃仙子计算着，“还差三个。”
“可以用文明印记暂时供能。”李忘川说，“每个印记蕴含的‘存在能量’相当于一个小型恒星。消耗三个印记，应该够支撑三个节点的初期运行。”
“但印记消耗后无法恢复。”叶孤尘提醒，“你答应过那些文明，要保存它们的存在证明。”
“我知道。”李忘川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印记的“意愿”——有些印记主动发出共鸣，表示愿意牺牲；有些则沉默，仿佛在犹豫；还有几个……散发出微弱的抗拒。
他不能强迫它们。
“我请求志愿者。”李忘川通过平衡钥匙，向所有印记发出信息，“需要三个印记暂时献出能量，用于保护这个花园。事后我会尽力寻找方法补充，但无法保证。”
印记们沉默了十秒。
然后，三个印记从李忘川体表浮现，化作三个光球悬浮在空中。
那是三个早已消亡的文明留下的最后证明——一个是以音乐为文明根基的“旋律族”，一个是以梦境为现实基础的“织梦者”，还有一个是纯粹的数学文明“几何思维体”。
三个光球飘向李忘川，传达出清晰的意愿：
“用我们的音乐，为新生奏响序曲。”
“用我们的梦境，为现实编织庇护。”
“用我们的公式，为存在计算未来。”
“然后……请记得我们。”
李忘川郑重地接收了三个光球。他能感觉到每个光球中蕴含的庞大能量，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我会记得。”他承诺，“你们的存在不会被遗忘。”
有了三个文明印记的供能，三十个节点的建立计划得以推进。
第七天，第十五个节点建立完成。李忘川能感觉到节点之间的规则共鸣已经开始形成——像一张无形的网，在秘境空间中缓缓铺开。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建立第十六个节点的位置，位于秘境最深处的“规则静默区”——这里本来是用于存放危险实验样本的隔离区。当节点开始构建时，静默区深处某个被遗忘的样本……苏醒了。
“警报！检测到未知规则波动！”夜枭的监控系统疯狂报警，“来源：静默区7号仓，样本编号k-87-13！”
k-87的编号让李忘川心脏一紧。那是他在精神病院时期的档案编号前缀。
“样本描述！”他急问。
“记录显示……这是七年前从某个规则崩坏宇宙回收的‘概念残骸’。”夜枭调出档案，“当时判断为无害，但具有高度信息污染性，所以被封存在静默区。但现在……它正在与节点产生共鸣！”
全息监控画面上，7号仓的封印正在瓦解。仓内，一团不断变化形态的黑色物质正在膨胀，表面浮现出无数眼睛、嘴巴、扭曲的人脸……
“是‘认知污染体’！”琉璃仙子认出了这东西，“它会直接污染智慧存在的认知结构，让受害者产生无法消除的幻觉和逻辑错乱！”
更糟的是，这团污染体正在吸收节点模拟的规则频率，然后……反向输出污染版本的频率。
如果让它继续，整个节点网络都会被污染，到时候模拟出来的就不是“合规花园”，而是“重度污染花园”——那会立刻招来播种者的紧急清理！
“必须立刻销毁它！”石猛就要带人冲过去。
“等等。”李忘川拦住他，“认知污染体不能物理摧毁——那样会让污染扩散到整个秘境。需要用概念层面的‘净化’。”
他看向叶孤尘：“叶导师，你的悖论剑意能制造逻辑死循环，暂时困住它吗？”
“可以，但最多五分钟。”叶孤尘估算，“它本身的规则结构很不稳定，强行制造悖论可能会让它提前崩解。”
“五分钟够了。”李忘川握紧平衡钥匙，“我用钥匙提取它内部的‘污染核心’，然后……用文明印记的‘存在证明’去覆盖污染。”
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认知污染的本质是“存在性扭曲”，而文明印记的本质是“存在性证明”。理论上，足够强的存在证明可以“覆盖”扭曲。
但前提是，李忘川能承受住污染体内部的认知冲击。
两人迅速抵达静默区。7号仓已经完全破碎，那团黑色污染体已经膨胀到房间大小，表面的人脸在无声尖叫，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开始。”叶孤尘拔剑。
银灰色的悖论剑意如网般展开，将污染体笼罩。剑意在污染体周围制造了一个逻辑死循环：任何试图离开的污染粒子，都会被强制传送回原点；任何试图增殖的污染部分，都会触发自我否定。
污染体剧烈挣扎，但被困在原地。
李忘川趁机将平衡钥匙插入污染体中心。
瞬间——
他的意识被拖入了一个疯狂的、扭曲的认知地狱。
他看到了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一个文明在发现宇宙真相（自己只是播种者的作物）后集体崩溃的景象；一个个体在理解自身存在的虚无后发疯的过程；还有那些被认知污染感染的存在，在永恒的错乱中挣扎的惨状……
所有这些都是“存在性痛苦”的具象化。
这种痛苦开始侵蚀李忘川的意识。他感到自己的记忆在扭曲：琉璃仙子在他眼中变成了长满触手的怪物，叶孤尘变成了冰冷的逻辑机器，就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一个程序模拟的幻觉。
“不……”他咬牙坚持，“这些都是污染……不是真的……”
他调动体内的文明印记。那些温暖、坚定、充满生命力的“存在证明”，开始涌入污染体。
音乐文明的印记奏响了清澈的旋律，在认知地狱中开辟出一小片净土。
梦境文明的印记编织出美好的梦境，覆盖了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
数学文明的印记构建出严谨的逻辑结构，稳定了扭曲的空间。
一个接一个，文明印记涌入。
污染体开始收缩、褪色、净化。
但就在即将成功时，污染体核心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那不是攻击，而是提问：
“如果存在本身没有意义……”
“如果一切终将被收割……”
“那么挣扎……有什么价值？”
这是一个植入认知底层的问题，无法用逻辑回答，只能用“存在本身”来回答。
李忘川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文明印记中的记忆——那些文明明知道宇宙残酷，明知道终将消亡，却依然在每一个瞬间选择创造、选择爱、选择反抗。
他想起了7号最后的牺牲——那个矛盾的存在，最终选择了自己认同的道路。
他想起了自己成为特殊污染清理专家时，导师的话：“我们清理污染，不是因为相信能创造完美的世界，而是因为……有人在等待一个不那么糟的明天。”
他看向手中的平衡钥匙，那把融合了文明希望和最初之宴绝望的钥匙。
然后，他给出了回答：
“挣扎没有价值。”
“但挣扎的过程……就是价值本身。”
话音落下，污染体彻底消散，化作纯粹的信息粒子，被文明印记吸收、转化、成为存在证明的一部分。
李忘川跪倒在地，剧烈喘息。他的体表，那些文明印记的纹路中，多了一些细微的、暗红色的斑点——那是认知污染留下的疤痕，不会消失，但也不会再扩散。
叶孤尘扶起他：“成功了？”
“成功了。”李忘川虚弱地点头，“而且……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规则拟态不只是伪装。”李忘川看着正在构建的节点网络，“它是……一种存在宣言。我们在告诉播种者：即使被你设计，即使注定被收割，我们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存在。”
他站直身体，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现在，继续工程。”
“让这个花园……绽放出它自己的、无法被复制的花。”
而在遥远的维度间隙，培育园丁“观察”着这一切。
它看到了认知污染被净化，看到了文明印记的牺牲，看到了李忘川的回答。
“挣扎的过程就是价值本身……”它重复着这句话，数据构成的身体微微震动。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决定。
“也许……是时候联系‘议会’的其他成员了。”
它开始向某个加密的维度坐标发送信息：
“发现高潜力变量。”
“提议：启动‘花园觉醒计划’第一阶段。”
“目标：在播种者下次收割前……”
“至少保存三个花园的自主性。”
信息发出。
等待回应。
而在回应的另一端——
几个与最初之宴类似、但形态各异的“被设计工具”，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