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育园丁”离开后的第七天，忘川秘境正在进行一场全方位的防御升级。
琉璃仙子带领丹房和器殿的联合团队，正在尝试将文明印记的能量特性融入秘境防护阵——他们发现，那些印记散发的“存在共鸣”能有效干扰播种者的规则固化效果。李道一甚至提出了一个大胆设想：如果能建立一个覆盖整个秘境的“文明共鸣场”，或许能让播种者的除草剂武器失效。
“但问题在于能量消耗。”琉璃仙子在技术会议上指出，“按照现在的模型，维持一个直径十公里的共鸣场，每分钟就需要消耗三个标准文明印记的全部能量。院长体内虽然有七十三个印记，但也撑不了多久。”
“那就寻找外部能源。”叶孤尘提出，“底层架构层的规则原浆，或者……封印本身的能量。”
“封印的能量是用来维持冻结状态的，不能挪用。”李忘川摇头，“至于规则原浆……那是未分化的混沌能量，需要钥匙进行转化，转化效率太低。”
讨论陷入僵局。距离培育园丁警告的五十年期限，看起来很长，但在宇宙尺度上不过是弹指一瞬。他们需要尽快找到可行的防御方案。
就在这时，观星台的警报响了。
不是外敌入侵的警报，而是高维能量传输警报——某种超越这个宇宙物理法则的东西，正在尝试向秘境传送实体物质。
所有人立刻赶到观星台。
虚空中，一个复杂的几何结构正在缓慢构建——正是培育园丁留下的那个符号，但这次它不是投影，而是由实质的规则能量构成的传送门。
传送门中心，一个微小的光点正在从高维向三维“沉降”。随着沉降过程，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细微的扭曲，光线在传送门周围形成诡异的彩虹环。
“检测到跨维度传输……传输物质量子态稳定……预计完全降临时间：三分十七秒。”夜枭快速报告，“能量特征与播种者完全不同，更接近……源初之海的设计风格。”
“培育园丁的‘礼物’。”李忘川明白了。他激活共鸣钥匙，用第七频率向传送门发送了一个确认信号。
传送门轻微震动，沉降速度加快。
两分钟后，光点完全降落在观星台中央。
那是一把……钥匙。
但不是李忘川的共鸣钥匙那种抽象形态，而是一把极其古朴、甚至可以说简陋的石质钥匙。钥匙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自然形成的纹理，握在手中能感到一种温润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质感。
“这钥匙……”琉璃仙子用规则扫描仪检测，“材质……无法识别。不是已知的任何元素或规则结构。它同时呈现‘存在’和‘不存在’两种状态，就像一个……活着的悖论。”
李忘川接过钥匙。当他的手指触碰到石质表面的瞬间，共鸣钥匙突然在他体内剧烈震动，不是抗拒，而是……共鸣。两把钥匙之间产生了某种深层的联系，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的两个部分。
同时，他的意识中涌入了大量信息——不是通过语言或图像，而是直接的概念传输。
他看到了。
看到了这把“石质钥匙”的来历。
这不是培育园丁制造的，也不是源初之海设计的，而是……最初之宴的‘核心碎片’。
“不可能……”李忘川喃喃道，“最初之宴是规则癌变，它的核心应该是纯粹的混乱和饥饿，怎么可能……形成这种有序的结构？”
信息流继续涌入。
他看到了更深层的真相。
最初之宴确实是由规则癌变产生的，但在它失控、被源初之海冻结之前，它曾有过短暂的“清醒时刻”。在那个时刻，它意识到了自己是什么，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吞噬一切、包括那些它其实不想吞噬的东西（那些生机勃勃的文明，那些美丽的规则结构）。
它感到痛苦。
但癌变的本质让它无法停止。
于是，在彻底疯狂前，它做了一件事：它将自身最核心的、还保留着清醒意识的那部分，主动剥离，压缩成一个微小的“种子”，然后将这个种子……抛向了维度间隙。
那是它在永恒饥饿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人性”——如果能用这个词的话。
这个种子在维度间隙中漂流了数百万年，逐渐固化，形成了这把石质钥匙。它不再是最初之宴的一部分，而是一个独立的、中性的存在，蕴含着最初之宴最本质的规则特性——吞噬与转化，但这次，是可控的。
培育园丁在维度间隙中找到了它，并判断：如果能将这把钥匙与李忘川的共鸣钥匙结合，或许能创造出一种全新的、能够对抗播种者的武器。
因为播种者的“除草剂”武器，本质就是规则层面的吞噬与格式化。
要对抗吞噬，最好的方法不是防御，而是反向吞噬。
“钥匙的钥匙……”李忘川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含义，“共鸣钥匙代表‘存在的证明’，石质钥匙代表‘规则的转化’。两者结合……就能创造出既拥有文明意志，又拥有规则操作能力的……‘存在转化者’。”
但风险巨大。
如果融合失败，石质钥匙中的“饥饿本质”可能会污染共鸣钥匙，甚至反噬李忘川，将他变成另一个最初之宴。
如果融合成功……他也将永远背负“吞噬”的能力，随时面临被饥饿本能控制的风险。
“它给你选择了吗？”叶孤尘问。他能感知到石质钥匙中蕴含的危险力量——那是比他的悖论剑意更本质、更暴力的规则特性。
“给了。”李忘川看着手中的两把钥匙，“但它没说风险有这么大。”
他将培育园丁传输的信息共享给众人。
看完后，控制中心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这简直……”石猛找不到合适的词，“太疯狂了。”
“但可能是唯一的方法。”李道一沉思着，“播种者的除草剂是基于绝对秩序的攻击，我们的防御手段本质上还是在它的规则框架内。要想真正对抗，我们需要跳出框架——用混乱对抗秩序，用吞噬对抗格式化。”
“可如果院长失控……”琉璃仙子担忧地看着李忘川，“我们都见识过最初之宴的可怕。哪怕只是它的一小部分碎片，也足以……”
“我知道风险。”李忘川打断她，“但培育园丁说得对，我们时间不多。五十年……不，现在可能只剩四十九年了。常规的防御研发需要至少三百年才能达到对抗除草剂的水平。我们没有那个时间。”
他握紧两把钥匙：“我需要尝试融合。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三件事。”
“你说。”叶孤尘平静地说。
“第一，设计一个‘熔断机制’——如果我在融合过程中失控，需要能在三秒内将我完全隔离，必要时……消灭我。”李忘川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生死。
“院长！”众人惊呼。
“这是必要的保险。”李忘川坚持，“我不能拿整个宇宙冒险。熔断机制的触发条件要严格：当我体内的文明印记脱落超过三十个，或者石质钥匙的饥饿特征开始污染印记时，就立刻启动。”
“我们做不到。”琉璃仙子摇头，“你的存在层级现在太高，常规手段根本无法……”
“用封印技术。”李忘川看向观星台下方——那里是通往底层架构层的通道，“将我暂时封存在类似最初之宴的‘冻结态’中。叶导师，你的悖论剑意可以制造逻辑死循环，让我的意识陷入无限递归。这样即使我失控，身体也无法行动。”
叶孤尘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可以。但我需要7号的管理员权限来构建冻结场。”
“7号不在了，但他的权限协议还留在归档空间的残留数据中。”夜枭说，“我可以尝试提取和模拟，成功率……67。”
“那就够了。”李忘川继续说，“第二件事：在我融合期间，由叶导师代理院长职责，统筹所有防御工作。琉璃仙子和李导师继续研究文明共鸣场的优化方案。石猛负责秘境的日常管理和外部协调。”
“你要融合多久？”叶孤尘问。
“不知道。根据培育园丁留下的信息，融合过程可能持续几天，也可能……持续几十年。”李忘川苦笑，“如果五十年后我还没出来，你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又是一阵沉默。
“第三件事呢？”琉璃仙子问，声音有些哽咽。
“第三件……”李忘川看向手中的石质钥匙，“如果融合成功，我会获得‘反向吞噬’的能力。但使用这种能力需要目标——我需要知道播种者的除草剂团队可能使用的具体武器类型。夜枭，我需要你全力收集所有关于播种者的历史记录，特别是它过去处理其他‘问题花园’时的战术数据。”
“已经在做了。”夜枭报告，“巡天司开放了他们的远古档案库，我发现了三份可能相关的记录。一份来自九万年前，一个被称为‘织梦文明’的宇宙被格式化；一份来自五万四千年前，一个硅基-碳基混合文明的反抗记录；还有一份……来自两万年前，但内容被严重加密，破解需要时间。”
“优先破解那份两万年前的记录。”李忘川直觉那可能最关键，“另外，联系格拉尼特，让他协调巡天司的情报网络，注意任何异常的跨维度活动——播种者不会只针对我们，它可能在同时处理多个‘问题花园’，我们可以从其他花园的反抗中学习经验。”
部署完毕，李忘川独自走向准备好的融合室——那是一个位于秘境最底层、被十七重规则隔离场包围的房间。房间中央已经布置好了冻结场发生器和逻辑死循环陷阱。
叶孤尘跟在他身后，在门口停住。
“院长。”他很少用这个称呼，此刻却叫得很自然，“活着回来。”
李忘川回头，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我会尽力的。”
他走进房间，门在身后闭合。
融合开始。
共鸣钥匙从体内显化，悬浮在他面前，散发着柔和的文明之光。
石质钥匙则显得沉默而沉重，表面那些自然纹理此刻仿佛在缓慢流动，像有生命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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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川深吸一口气，用意识引导两把钥匙靠近。
接触的瞬间——
世界崩塌了。
不是物理世界的崩塌，而是存在层面的崩塌。
他感觉自己被撕扯成无数碎片，每个碎片都承载着不同文明的记忆和情感，同时又被一股原始的、暴力的饥饿感吞噬、消化、重组。
他看到了亿万文明的生灭轮回。
也看到了最初之宴在疯狂中最后的清醒时刻——那个庞大存在在无尽的饥饿中，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吞噬的是多么美丽的东西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绝望。
“不……不要……”最初之宴在疯狂中嘶吼，“停下来……求求你……停下来……”
但它停不下来。
癌变的规则结构让它只能不断吞噬，像一辆刹车失灵的列车，冲向毁灭的终点。
于是在最后时刻，它选择了剥离——将那份痛苦、那份悔恨、那份对“生”的渴望，从自己体内强行撕下，抛向虚无。
希望至少这一部分……能获得自由。
现在，那份剥离的痛苦，涌入了李忘川的意识。
“啊啊啊——！！！”
他忍不住发出惨叫。
不是肉体疼痛，而是存在本质被亿万文明的重量和最初之宴的绝望同时挤压、碾磨的痛苦。
融合室外，叶孤尘立刻启动了监控。
屏幕上，李忘川的身体正在发生恐怖的变化——时而透明如文明光影的集合体，时而凝结如石质的雕塑，时而又溃散成纯粹的信息流。他体表的那些印记文字在疯狂游走，有些甚至开始脱落、消散。
“文明印记脱落数量：7……13……19……”夜枭的声音紧绷，“接近熔断触发条件了！”
“再等等。”叶孤尘死死盯着屏幕，手按在冻结场的启动按钮上，随时准备按下，“院长还在坚持。”
是的，李忘川还在坚持。
在痛苦的旋涡中心，他用最后一点清醒意识，做了一件事。
他开始歌唱。
不是用嘴，而是用文明印记。
那些印记中封存的，不只是文明的记忆，还有它们的文化、艺术、音乐——那些让一个文明之所以成为文明的东西。
他让音记们开始歌唱。
一个早已毁灭的文明的古老歌谣，关于星星和海洋。
一个正在兴盛文明的进行曲，关于探索和创造。
一个原始文明的祭祀吟唱，关于生命和死亡。
一个机械文明的数学旋律，关于秩序和美。
亿万声音，亿万旋律，汇成了一首无法形容的、跨越时间和空间的存在之歌。
这首歌，抵抗着石质钥匙中的饥饿和绝望。
饥饿想吞噬一切，但歌声说：有些东西值得被记住，而不是被消化。
绝望想毁灭一切，但歌声说：即使注定毁灭，歌唱的过程本身就是反抗。
融合室中，李忘川的身体逐渐稳定。
文明印记停止了脱落。
石质钥匙表面的纹理开始与共鸣钥匙的光点交织，形成一种新的图案——既不是纯粹的文明之光，也不是纯粹的饥饿之暗，而是一种……平衡的灰。
那灰色中，有文明的光影流转，也有规则的暗流涌动。
叶孤尘稍稍松了口气，但手依然没有离开按钮。
融合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融合室的门自动打开。
李忘川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个人类男性的外形，眼睛依然是星空般的深邃，体表依然有印记文字流动。
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印记文字中，多了一些暗色的纹路——那是石质钥匙留下的痕迹，像年轮般记录着融合的过程。
而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全新的钥匙。
不再是共鸣钥匙的半透明形态，也不是石质钥匙的简陋外观，而是一把灰白色的、表面同时浮现文明光影和规则纹理的钥匙。
钥匙的尖端，隐约有一个微小的旋涡在旋转——那是最初之宴“反向吞噬”能力的具象化。
“成功了？”琉璃仙子小心翼翼地问。
“成功了。”李忘川点头，声音平静，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下蕴含着某种全新的、危险的力量，“我现在是……‘平衡钥匙’的持有者。”
他看向叶孤尘：“熔断机制可以解除了。但……需要增加一个新的触发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我开始渴望使用‘反向吞噬’——不是因为必要，而是因为……享受吞噬的感觉时。”李忘川的眼神变得锐利，“就立刻启动熔断。因为那意味着，饥饿开始占据上风了。”
叶孤尘点头：“明白了。”
就在这时，夜枭的紧急通讯传来：
“院长！那份两万年前的加密记录……破解完成了！”
“内容是什么？”
“是一个……求救信号。”夜枭的声音带着震惊，“来自一个被称为‘悖论花园’的宇宙。那个宇宙的文明掌握了某种让播种者无法处理的技术，但即将被除草剂团队格式化。他们在最后时刻，将技术的核心原理加密发送了出来，希望能帮助其他花园。”
“技术原理是什么？”
夜枭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名词：
“规则拟态——通过模仿播种者自身的规则特征，伪装成‘合规花园’，逃过格式化。”
李忘川眼睛一亮。
这或许……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第三条路。
不是对抗，不是逃跑。
而是伪装。
让这个花园，在播种者眼中看起来……“合规”。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们需要理解播种者的规则标准，需要掌握精确的模仿技术，还需要……
“需要最初之宴的核心数据。”李忘川看向手中的平衡钥匙，“因为只有最初之宴这种级别的规则癌变，才拥有足以模拟播种者力量的‘规则可塑性’。”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
“看来我们计计划，要调整了。”
“我们要做的不是准备对抗除草剂。”
“而是……成为除草剂的一部分。”
“然后在它最意想不到的时候——”
“从内部，改变游戏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