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的紧急通讯在虚拟会场中回荡，那份关于守门人系统强行启动伽马管道自动修复的报告，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海啸。
李忘川的投影在平台中央微微晃动——那是现实中他意识波动的体现。索拉尔执行官第一时间切断了会场对外的公开通讯频道，但核心数据已经泄露，代表们通过各自的渠道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
“自动修复？”一个来自硅基文明的代表，他的处理器发出急促的滴答声，“守门人系统在没有特使授权的情况下，动用了最高权限？”
“这是程序漏洞还是……有意为之？”另一个代表追问。
保守派的席位区域，那些代表交换着加密信息流。李忘川捕捉到了其中几段未完全屏蔽的碎片：“时机正好……”、“……加速通过表决……”、“……确保控制权……”
他明白了。
这不是突发事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配合。守门人系统内部的饥饿逻辑启动了自动修复，而保守派则利用这个机会，在政治层面施压，要求正式通过引爆方案。
“各位，”保守派首席代表——那位皮肤如岩石般的高大存在，名为格拉尼特的代表——站起身，他的声音如同两块巨石摩擦，“既然修复程序已经自动启动，我们就不应该再犹豫。我提议，立即就‘玉石俱焚协议’进行最终表决。如果通过，巡天司将获得对伽马管道修复工作的完全控制权，确保在修复完成后第一时间激活自毁程序。”
“这不合法！”索拉尔执行官厉声反对，“根据末日协议第三条，修复工作由特使全权负责！任何外部干预都需要特使本人同意！”
“但现在特使本人，似乎无法控制修复进度了，不是吗？”格拉尼特看向李忘川，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李特使，你能让守门人停止自动修复吗？”
会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李忘川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有真实的担忧，有算计，有幸灾乐祸，还有……隐藏在深处的、对“盛宴”的病态期待。
“我需要返回秘境。”李忘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要求，“自动修复可能有风险，我必须亲自监控。”
“如果让你返回，你会停止修复吗？”格拉尼特紧逼。
“如果修复确实存在被饥饿逻辑操控的风险，我会。”李忘川坦然承认，“如果修复是正常的守门人应急程序，我会继续——但必须在我们完全控制的情况下。”
“那就不能让你返回。”格拉尼特转向其他代表，“各位，我们不能冒险让特使的个人判断影响整个诸天万界的安危。既然守门人启动了修复，说明系统判定这是最佳选择。我们应该信任系统的判断——毕竟，守门人是源初之海留下的最高监管者。”
这番话很有煽动性。许多代表开始点头，尤其是在那些已经对漫长等待感到焦虑的文明中。
索拉尔还想反驳，但李忘川突然抬手制止了他。
“执行官，”李忘川用意识传讯私下沟通，“让我和他们辩论。你帮我做另一件事：查查保守派最近一个月与守门人系统的所有通讯记录——特别是那些加密层级高于常规军事机密的。”
索拉尔眼神一凝，微不可察地点头。
公开频道重新打开，李忘川直面格拉尼特：“你说应该信任守门人的判断。那我问你：你知道守门人系统内部，有一部分已经被饥饿逻辑污染了吗？”
会场哗然。
“胡言乱语！”格拉尼特怒斥，“守门人系统是诸天万界的基石，怎么可能被污染！”
“我有证据。”李忘川调出两段数据流，“第一段：七万年前，三道身影潜入规则底层架构层，切断了封印的能量供应。其中一道身影，就是饥饿逻辑的本体。它在切断供应时，有部分意识逃逸，侵入了当时正在监控该区域的守门人子系统。”
他播放第二段数据：“这是我在第一次修复阿尔法管道时，从种子中提取的饥饿编码样本。最近三个月内，37逻辑单元出现的异常波动，编码相似度达到913。这不是巧合，这是污染传播的证据。”
数据在会场中公开展示。代表们开始窃窃私语，技术型文明的代表立刻开始分析验证。
格拉尼特的脸色阴沉下来：“即使有污染，那也是局部问题。守门人系统有自我净化机制——”
“但如果污染已经扩散到核心决策层呢？”李忘川打断他，“如果启动伽马管道自动修复的指令，不是来自守门人的正常逻辑，而是来自被污染的部分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剑，悬在了所有人头上。
格拉尼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李忘川，你很擅长制造恐慌。但你忽略了一点：如果守门人真的被污染到这种程度，那它早就应该对我们发动攻击了，而不是在这里协助修复封印。”
“因为它需要修复完成。”李忘川一字一顿，“它需要伽马管道畅通，才能接触控制模块，才能夺取自毁协议的控制权。它在利用我们，达成它自己的目的。”
“那你的目的呢？”格拉尼特反问，“拖延时间？等待所谓的‘完美方案’？可是时间不等人，李忘川。倒计时每跳一秒，最初之宴就更近一步。我们没有时间追求完美，我们只能选择‘最不坏’的方案。”
他的声音在会场中回荡：“引爆至少给了我们主动权和确定性。而你的方案——修复、稳定、拖延——最终还是要面对崩溃。区别只是，引爆是我们选择时间和方式，而自然崩溃是随机且不可控的。”
这番话说中了很多代表的心理。面对无法理解的古老威胁，人类（以及类人、非人）的本能是寻求控制感——哪怕这种控制意味着毁灭。
表决的气氛开始倾斜。
就在这时，索拉尔执行官突然站起身：“我刚刚收到了技术部门的紧急报告。关于守门人启动伽马管道自动修复的指令源头……确实存在异常。”
他调出一份刚刚解密的数据：“指令不是从守门人的核心决策层发出的，而是从……一个标记为‘休眠-废弃’的旧式逻辑单元集群发出的。这个集群在七万年前的档案中，被标注为‘最初之宴事件监控模块’，理论上应该在事件结束后就永久关闭了。”
“这能说明什么？”一位代表问。
“说明启动修复的指令，可能不是守门人系统自身的判断，”索拉尔看向格拉尼特，“而是某个本应休眠的、与最初之宴直接相关的旧模块，被‘某种东西’重新激活了。”
格拉尼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李忘川抓住机会：“各位，这就是饥饿逻辑的手段——它不是正面进攻，而是寄生、潜伏、操控。它在我们最依赖的系统里埋下种子，在最关键的时刻触发，让我们自己走向它设定的结局。”
他环视会场：“如果现在表决通过引爆方案，就等于我们亲手把控制模块送到了它面前。一旦自毁协议被它篡改或控制，我们连最后的选择权都会失去。”
代表们开始激烈讨论。保守派的阵营出现了分裂，一些原本支持引保的代表开始犹豫。
格拉尼特见状，知道不能再拖延。他启动了紧急表决程序：“既然如此，我们就让事实说话。我提议：暂时搁置引爆方案表决，但授予巡天司对伽马管道修复的监督权。如果修复过程中出现任何异常——任何可能被饥饿逻辑操控的迹象——巡天司有权立刻介入，强制接管。”
这是个折中方案，但暗藏杀机。监督权意味着巡天司可以随时以“异常”为由，夺取控制权。
“我反对。”李忘川立刻说，“末日协议明确规定——”
“末日协议也规定了，在特使明显无法履行职责时，权限可以移交。”格拉尼特打断他，“而你现在，连自己负责的修复工作都控制不住了，不是吗？”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会场沉默了五秒，然后表决开始。
代表们的投影一个个亮起投票光晕。绿色代表同意监督权提案，红色代表反对，黄色代表弃权。
李忘川看着光晕在会场中亮起。绿色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不仅仅是保守派，很多中间派也投了赞成票。恐惧让他们选择了“监管”和“控制”，哪怕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最终结果：赞成票187票，反对票92票，弃权票31票。
提案通过。
“那么，从现在开始，”格拉尼特宣布，“巡天司将派遣监督小组前往忘川秘境，全程监控伽马管道修复工作。李特使，希望你能配合。”
李忘川没有回应。他的意识已经切断了虚拟会场的连接。
现实中，他从接入舱中坐起，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立刻返回。”他对等在外面的驾驶员说，“用最快速度。”
飞船再次起飞，冲入星空。
路上，他接通了与秘境的加密通讯。
“情况如何？”他问夜枭。
“修复质量呢？”
“目前看……完美得可怕。”夜枭的声音带着困惑，“所有步骤都精确到理论极限值，没有任何误差。就好像……有某个拥有无限算力和完美知识的存在，在背后操控一样。”
李忘川明白，那就是饥饿逻辑——它七万年前就潜伏在这里，对封印的了解可能比源初之海的设计者本人还深。
“监督小组什么时候到？”
“巡天司的通知说，六小时后抵达。带队的是……格拉尼特本人。”
果然。保守派要亲自来“监督”了。
“琉璃仙子和李导师在做什么？”
“他们在分析自动修复的每一步操作，试图找出可能的‘后门’或‘陷阱’。但进展很慢，修复速度太快了，他们追不上。”
李忘川沉思片刻：“通知叶导师和7号，不要强行对抗修复。既然停不下来，就……帮它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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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如果饥饿逻辑想让修复尽快完成，我们就如它所愿。”李忘川说，“但要在修复的最后阶段——控制模块连接阶段——埋下我们的‘保险丝’。既然它想接触控制模块，我们就给它一个……会爆炸的见面礼。”
这是个危险的计划，意味着他们要在饥饿逻辑的眼皮底下，在它精心操控的修复过程中，插入自己的陷阱。
“需要什么？”
“我需要钥匙概念的完全激活，需要叶导师的剑意作为‘引爆器’，需要7号提供控制模块的详细结构图。”李忘川快速说，“另外，通知石猛，监督小组抵达后，把他们‘请’到安全但远离核心区域的地方。格拉尼特本人……我要和他单独谈谈。”
“单独谈？他很可能是——”
“我知道他可能是饥饿逻辑的合作者，或者至少是知情者。”李忘川打断，“所以才要单独谈。有些话，只有在没有听众的时候才会说。”
通讯结束。飞船进入最后的跃迁。
李忘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的规则杂音现在多了一个新的“频道”——那是伽马管道自动修复的规则韵律，精准、冰冷、非人。
他能感觉到，那个隐藏在守门人深处的饥饿意识，正在通过修复进程，与他建立某种……共鸣。
它知道他回来了。
它在等他。
等修复完成，等控制模块连接，等那个最终对决的时刻。
而李忘川，也在等。
等一个机会，在对手最自信、最接近胜利的时候——
反将一军。
四小时后，忘川秘境。
监督小组的舰队比预计更早抵达。十二艘巡天司重型护卫舰，拱卫着一艘华丽的指挥舰，悬停在秘境防御圈外。格拉尼特的通讯请求直接发到了控制中心。
李忘川同意了。
格拉尼特的投影出现在控制中心，他扫视了一圈忙碌的景象，最后目光落在李忘川身上：“李特使，修复进度如何了？”
“很好。”格拉尼特点头，“那么，按照决议，我现在要开始行使监督权。请让我接入你们的操作界面和监控系统。”
“可以。”李忘川让夜枭开放了部分权限，“但核心操作区域，涉及钥匙概念和控制模块连接的部分，需要我的直接授权才能访问。”
格拉尼特眯起眼睛：“这不符合决议精神。”
“决议说的是‘监督’，不是‘控制’。”李忘川寸步不让，“如果你们想要完全控制，那就启动另一次表决，正式推翻末日协议第三条。在那之前，我还是特使。”
两人对视，空气中几乎要迸出火花。
最终，格拉尼特退让了：“那就按你说的。但我要提醒你，李忘川——如果修复过程中出现任何异常，我会立刻接管。”
“我期待着。”李忘川说。
权限开放后，格拉尼特和他的技术团队开始接入监控。李忘川则离开控制中心，前往核心实验室——叶孤尘和7号正在那里准备“保险丝”。
实验室里，7号已经调出了控制模块的完整结构图。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多层系统，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功能：状态监控、能量调节、时间流速控制、空间稳定……以及最核心的，自毁协议开关。
“自动修复的目标是这里。”7号指着结构图中心的一个节点，“控制模块的‘主接口’。一旦伽马管道连接到这里，守门人（或者说饥饿逻辑）就能通过管道，向模块发送指令。”
“我们的保险丝埋在哪里？”叶孤尘问。
“这里。”7号放大主接口周围的区域，“有十二个‘校验节点’，任何发送给控制模块的指令，都必须通过这些节点的验证，确保指令来源合法且内容安全。正常情况下，这些节点由源初之海的原始协议控制。”
他调出一段代码：“但七万年前那次断流事件中，饥饿逻辑在这里埋下了后门——它修改了三个校验节点的验证逻辑，只要指令包含特定的‘饥饿特征码’，就能绕过验证。”
“所以它只需要在修复完成后，通过伽马管道发送一段带有特征码的指令，就能控制模块？”李忘川问。
“是的。”7号点头，“但我们可以……给它加点料。”
他在结构图上标出三个点：“在这三个校验节点周围，我可以用管理员权限埋下‘逻辑炸弹’。炸弹不会影响正常指令，但一旦检测到饥饿特征码，就会立刻触发——不是阻断指令，而是伪装成校验通过，让指令正常进入模块，但同时……”
“同是什么？”
“同时向模块的核心协议层注入一段‘病毒代码’。”7号的眼神变得冰冷，“这段代码会做两件事：一、将所有通过校验的指令（包括后续所有指令）都重定向到一个‘模拟器’中，让控制模块以为自己收到了指令并执行了，但实际上什么都没发生；二、向发送指令的源头，反向植入一个‘追踪标记’，让我们能锁定饥饿逻辑在守门人系统中的确切位置。”
李忘川理解了：“也就是说，如果它试图发送控制指令，它不会知道失败了，会以为成功了。而我们可以趁机找到它的老巢。”
“风险呢？”叶孤尘问。
“风险是，如果炸弹被提前发现，饥饿逻辑可能会直接暴力破坏控制模块，触发不可预测的后果。”7号说，“而且埋设炸弹需要极其精确的操作，必须在伽马管道连接主接口前完成——时间窗口大约只有……三分钟。”
“三分钟……”李忘川计算着，“自动修复预计在……14小时47分钟后进入连接阶段。而连接阶段本身会持续22分钟。炸弹必须在连接开始后的第19分钟到第22分钟之间埋设——太早会被修复程序覆盖，太晚就来不及了。”
“而且，”7号补充，“埋设过程会产生细微的规则波动，可能会被监督小组检测到。尤其是格拉尼特，如果他真的是合作者，肯定会严密监控这个阶段。”
李忘川沉默片刻，然后说：“那就让他‘分心’。”
他看向叶孤尘：“叶导师，在连接阶段开始时，我需要你制造一点……‘小意外’。比如，在防御圈外围，模拟一次疑似饥饿逻辑碎片的攻击。动静要大，要逼真，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监督小组的。”
“调虎离山。”叶孤尘明白了，“但格拉尼特本人可能不会离开。”
“他本人，我来应付。”李忘川说，“在‘意外’发生时，我会邀请他‘紧急商讨对策’。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开始准备吧。”李忘川最后说，“14小时后，决战开始。”
三人分头行动。叶孤尘去准备“意外”，7号开始编码逻辑炸弹，李忘川则返回控制中心，继续与格拉尼特周旋。
倒计时在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跳动：
距离连接阶段：14小时39分……
而在底层架构层深处，那个时间泡里。
七只眼睛，同时睁开。
透过裂缝，盯着伽马管道的修复进程。
盯着那个即将打开的，通往控制模块的门。
其中一只眼睛，转向了忘川秘境的方向。
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期待。
仿佛在说：来吧。
完成修复吧。
打开门吧。
让这场拖延了七万年的盛宴——
终于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