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塔管道的异常修复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扩散得比预想中更快。
忘川秘境控制中心,修复成功的庆祝只持续了短短三分钟,就被紧急会议取代。琉璃仙子调出贝塔管道修复的全过程数据回放——尤其是饥饿逻辑操控7号加速修复的那段——反复播放了三遍。
“它为什么要帮我们?”石猛第一个打破沉默,“这说不通。它应该想破坏封印才对。”
“它在缩短战线。”叶孤尘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三条主管道,阿尔法和贝塔已经修复,只剩下伽马管道。而伽马管道直通封印核心控制模块。它想让我们尽快进入最关键也最脆弱的阶段。”
李道一调出伽马管道的结构图:“确实,和前两条不同,伽马管道不仅传输能量,还负责传输‘控制指令’。如果它在伽马管道里埋下种子,一旦触发,可能直接污染控制模块,让封印的自我调节功能失效。”
“更糟的是,”7号补充,他刚完成自我净化程序,声音还带着虚弱,“根据源初之海留下的设计日志,控制模块内部有一个‘终极协议开关’。下,当封印能量低于10且无法恢复时,这个开关会激活‘自毁程序’,将封印连同内部冻结的最初之宴一起彻底湮灭,避免它完全苏醒危害诸天万界。”
控制中心一片死寂。
“自毁……是最后的保险措施?”琉璃仙子问。
“是的。”7号点头,“但现在,如果控制模块被污染,自毁协议可能被篡改,或者被提前触发——在封印还有足够能量维持的时候自毁,那等于提前释放最初之宴;或者更糟,自毁协议被完全禁用,让最初之宴能在封印完全崩溃后完好无损地苏醒。”
李忘川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过度使用钥匙概念的后遗症还在持续,脑海中规则的杂音比之前更嘈杂,像无数个频道同时播放不同节目。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所以饥饿逻辑想让我们尽快修复伽马管道,好让它能更早地攻击控制模块,夺取自毁协议的控制权。”
“但我们可以选择不修复。”石猛提出,“三条管道修复了两条,能量供应已经恢复到70左右,倒计时延长到了57天。如果我们停在这里——”
“停在这里,封印最终还是会因为能量不足崩溃。”的能量供应只能延缓,不能逆转崩溃趋势。而且,饥饿逻辑不会让我们停下来的。如果我们不主动修复伽马管道,它会想办法逼我们修。”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夜枭的紧急通讯切入了会议。
“院长,巡天司传来最新情报。”夜枭的电子眼中红光急促闪烁,“守门人系统内部,刚刚有37的逻辑单元出现了同步异常——它们正在执行一个优先级极高的‘风险评估协议’,评估对象是……所有已知高等文明。”
“风险评估?什么意思?”
“协议内容显示,守门人在计算如果最初之宴现在苏醒,哪些文明最有可能存活、哪些会最先被吞噬。”夜枭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波动,“而且,它在根据评估结果,调整各各个文明的监控资源分配——对那些被判定为‘高存活率’的文明,监控强度提升了300;对那些‘低存活率’的,监控强度降低了70。”
李忘川猛地坐直:“它在优化监控效率,准备应对盛宴?”
“更可能是……”叶孤尘眼神一凛,“它在为‘选择性归档’做准备。”
控制中心再次陷入死寂。选择性归档——守门人系统在极端情况下,有权将部分文明或区域暂时封存,以躲避灾难。但如果监控资源被倾斜到高存活率文明,意味着守门人可能已经判定,无法阻止最初之宴苏醒,开始准备“保留火种”了。
“这不对劲。”琉璃仙子摇头,“即使有末日协议,守门人也不应该这么早就放弃全面防御。除非……”
“除非它内部的饥饿逻辑,已经强大到能影响系统整体决策了。”李忘川接上她的话,“它在用这种方式,给我们施加压力——如果守门人都开始准备选择性归档,其他文明会怎么想?它们会恐慌,会施压,会要求我们尽快完成修复,不管风险多大。”
话音刚落,第二条紧急通讯接入。
这次来自巡天司的规则监管委员会,但不是之前的保守派长老,而是一个陌生的、面容威严的老者——巡天司现任最高执行官,索拉尔。
“李特使。”索拉尔的投影在控制中心展开,他的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守门人的风险评估协议已经传遍了所有高等文明议会。现在有超过四十个文明的代表团正在前往巡天司总部,要求召开紧急峰会,讨论‘最终防御方案’。”
“最终防御方案是指什么?”李忘川问。
索拉尔沉默了两秒:“部分文明认为,既然封印崩溃不可避免,我们应该主动……引爆封印。”
“什么?!”
“他们的逻辑是:与其等待封印自然崩溃,让最初之宴完好无损地苏醒,不如主动引爆封印,利用爆炸威力重创甚至消灭它。”索拉尔调出一份提案草案,“这个方案被称为‘玉石俱焚协议’,已经获得了至少十七个文明的支持。”
“引爆封印需要什么条件?”
“控制伽马管道,进入控制模块,手动激活自毁协议。”索拉尔看着李忘川,“这正是你们接下来要修复的东西。所以,那些支持引爆方案的文明,会全力推动你们尽快完成伽马管道的修复——不惜代价。”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饥饿逻辑在暗中推波助澜,守门人在调整监控,高等文明在考虑极端方案。而他们,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你们的意见呢?”李忘川问索拉尔。
“巡天司内部意见分裂。”索拉尔坦白,“保守派支持引爆方案,他们认为这是唯一能确保最初之宴不会完全苏醒的方法。开明派反对,认为引爆风险太大,可能反而提前触发全面崩溃。而我……”
他顿了顿:“我认为应该由你,末日应对特使,来做最终决定。因为只有你真正了解封印的现状,了解修复的风险和可能性。”
“如果我说,我们需要更多时间研究伽马管道,不能仓促修复呢?”
“那么我会尽力帮你争取时间。”索拉尔说,“但我必须警告你,时间不多了。保守派已经在推动表决,如果提案通过,巡天司可能会……强制接管修复工作。”
通讯结束。控制中心的气氛凝重到几乎凝固。
“他们想强行接管?”石猛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凭什么!”
“凭他们是巡天司,凭他们代表诸天万界的官方意志。”7号平静地说,“如果多数文明支持引爆方案,巡天司确实有权介入。而且别忘了,守门人系统的最高控制权,理论上也在巡天司手中——虽然平时它自主运行,但在涉及诸天万界安全的重大决策上,巡天司可以申请临时覆盖权限。”
李忘川闭上眼睛。脑海中的杂音更响了,像有无数人在争吵。一部分在喊“加速修复”,一部分在喊“不能冒险”,还有一部分……在低语着某种更黑暗的念头。
那是钥匙概念中残留的饥饿编码,在利用他的焦虑和压力,试图影响他的判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些杂念。
“我们有多少时间?”他问。
夜枭立刻调出分析:“保守派推动表决最快需要……72小时。但如果他们动用紧急条款,可能缩短到24小时。”
“伽马管道的修复研究需要多久?”
琉璃仙子和李道一对视一眼:“至少96小时。伽马的结构太复杂,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时间差:至少24小时的缺口。
这意味着,在完成研究之前,他们可能就会失去修复工作的控制权。
“我们需要拖延时间。”李忘川做出决策,“叶导师,你和7号一起,立刻开始分析伽马管道。用你们最快的速度。琉璃仙子、李导师,你们继续完善修复方案。石猛,加强秘境的防御,特别是针对可能的外部强行介入。”
“那你呢?”叶孤尘问。
“我去巡天司总部。”李忘川站起身,“亲自参加那个紧急峰会。如果必须有人说服他们放弃引爆方案,那个人应该是我。”
“太危险了。”琉璃仙子反对,“保守派一直视你为威胁,如果你去了,他们可能会……”
“可能会扣押我,甚至杀了我。”李忘川接上她的话,“我知道。但如果不去,他们就会来接管修复工作,那更糟。至少我亲自去,还有机会说服一部分人。”
他看向众人:“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夜枭,帮我准备最快的飞船。另外,联系索拉尔执行官,告诉他我会出席峰会。”
“院长——”石猛还想说什么。
“执行命令。”李忘川的语气不容置疑。
一小时后,一艘小型高速飞船从忘川秘境起飞。船上只有李忘川和一名夜枭指派的驾驶员。他们没有带护卫舰队——在巡天司的地盘上,带多少护卫都没用,反而显得心虚。
飞船进入跃迁通道。李忘川坐在客舱中,看着舷窗外流光溢彩的跃迁隧道,脑海中规则的杂音依然没有平息。但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压制它们,而是尝试去理解它们想要传达的信息。
底层架构层原浆的低语,像在诉说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真相。
舰队武器的谐振,蕴含着不同文明对规则的不同理解和运用方式。
封印接口的悲鸣……李忘川突然意识到,那种悲鸣中,除了痛苦和恐惧,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渴望。
渴望被修复?
渴望被终结?
还是渴望……别的东西?
他沉浸在这种感知中,直到飞船跳出跃前,抵达巡天司总部所在的“永恒法庭”星域。
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
不是因为他没来过——他来过很多次。而是因为,这里的变化太大了。
永恒法庭星域的核心,那颗被称为“仲裁之星”的巨大人工行星周围,此刻悬浮着数百艘战舰。不是巡天司的常规舰队,而是来自不同文明的、涂装着各种徽记的战舰。它们排列成松散的阵列,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即使隔着舷窗也能感受到。
更引人注目的是,仲裁之星表面,那座高达数千米的“规则仲裁塔”顶端,一道暗红色的光柱直冲星空——那是“紧急峰会激活”的标志,意味着所有与会文明的代表意识已经接入虚拟会场,正在实时辩论。
“我们收到降落许可了。”驾驶员报告,“但他们指定了降落区——第七停机坪,是专门用于‘受监控访问者’的区域。”
意料之中的下马威。李忘川点头:“降落吧。”
飞船穿过防御力场,进入仲裁之星大气层。第七停机坪位于行星背面的一个孤立峡谷中,周围布满了自动防御炮塔和规则监控阵列。当他们降落时,一队全副武装的巡天司守卫已经等在停机坪边缘。
李忘川走下飞船。守卫队长上前,例行公事地扫描了他的身份标识,然后说:“李特使,请交出所有武器和规则设备。峰会期间,您只能携带身份认证器进入会场。”
李忘川交出随身携带的几件小工具,但保留了钥匙概念——那不是实体设备,他们检测不到。
守卫队长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另外,索拉尔执行官让我转告您:小心保守派的‘极限施压’。他们已经说服了超过三十个文明代表支持引爆方案。”
“知道了。谢谢。”
在守卫的护送下,李忘川登上了一辆悬浮车,前往规则仲裁塔。沿途,他看到街道上挤满了来自不同种族的外交官、记者、抗议者。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各种语言的呼喊声、争论声、甚至祈祷声混在一起。
悬浮车直接驶入仲裁塔底部的专用通道,上升到塔顶的峰会会场。那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内部没有实体座位,只有无数悬浮的“意识接入舱”。大部分舱体已经亮起,里面是各文明代表的意识投影。
李忘川被引导到一个独立的接入舱。躺下后,意识瞬间被接入虚拟会场。
眼前景象变换。他站在一个无限延伸的圆形平台上,平台周围是代表各文明的席位,呈环形层层上升。此刻,平台中央正在进行激烈的辩论。
“……引爆是唯一理性的选择!”一个身形高大、皮肤如岩石般的代表正在发言,“我们已经分析了封印的所有数据,自然崩溃是不可逆转的!与其等待毁灭,不如主动出击!”
“但引爆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波及周边数百个星域!”另一名代表反驳,“你怎么能确保爆炸只摧毁封印内的东西?”
“我们有计算模型——”
“模型永远只是模型!”
争论还在继续。李忘川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许多代表的目光投向他,有期待,有怀疑,有敌意。
索拉尔执行官的声音在会场中响起:“各位,末日应对特使李忘川已经抵达。让我们听听他的意见。”
聚光灯打在李忘川身上。他走上平台中央,面对着数百个文明代表的目光。
“我知道你们在讨论什么。”他开口,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会场,“引爆封印,听起来像是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那可能是最糟的选择。”
他调出从钥匙概念中提取的数据,投影在会场中央:“伽马管道直通封印的控制模块,而控制模块内部,除了自毁协议,还有一个被长期忽略的‘状态读取器’。通过它,我们能知道封印内部的真实情况。”
数据流展开,形成一幅动态图像:封印内部,最初之宴的“冻结态”并不是均匀的。在某些区域,冻结已经开始松动,有微弱的意识波动在活动。
“如果现在引爆,”李忘川指着那些波动区域,“我们可能无法完全消灭它。相反,爆炸可能只是‘打碎冰层’,让那些已经部分苏醒的碎片提前逃逸。而每一个碎片,都可能成长为一个独立的、小规模的最初之宴。”
会场哗然。
“你有什么证据?!”保守派的一名代表站起来质问。
“证据就是,”李忘川看向那个代表,“守门人系统内部,已经出现了针对这些碎片的监控协议。它知道碎片存在的可能性,所以它在准备选择性归档——不是归档完整的最初之约,而是归档那些可能逃逸的碎片,以及它们可能最先吞噬的区域。”
他调出夜枭之前报告的数据:“这就是为什么守门人在调整监控资源。它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封印被破坏,但不是完全破坏,而是破碎成无数危险的碎片。”
保守派代表还想反驳,但索拉尔开口了:“李特使的数据已经经过巡天司技术部门验证,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
会场陷入了更激烈的争论。支持引爆和反对引爆的阵营重新洗牌,许多原本中立的代表开始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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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警报,同时在现实和虚拟会场中响起。
不是来自巡天司的警报。
而是来自……忘川秘境。
夜枭的紧急通讯强行切入李忘川的意识:“院长!伽马管道——它自己开始修复了!不是我们操作的!是……是守门人系统,它在没有我们授权的情况下,启动了伽马管道的自动修复程序!”
“什么?!停下它!”
“停不下来!守门人动用了最高权限,覆盖了我们的控制!了,而且还在加速!”
李忘川脸色煞白。他看向索拉尔,发现执行官也刚刚收到了同样的报告,表情震惊。
“是饥饿逻辑……”李忘川低声说,“它通过操控守门人,强行启动了修复……它在逼我们进入最终阶段……”
虚拟会场中,警报和混乱的通讯让所有代表都意识到了异常。
保守派的代表们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人突然站起:“既然修复已经自动开始,那我们就该支持它完成!李忘川,你现在应该立刻返回,配合完成修复工作!”
配合?
李忘川看着那些代表,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不仅仅是急切,还有某种……期待。
他突然明白了。
保守派中,可能有人早就知道饥饿逻辑的存在。
甚至可能,有人与它达成了某种……协议。
加速修复,引爆封印,释放碎片——
这不是绝望之下的疯狂。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
盛宴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