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马管道自动修复的进度条在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冷酷地推进：76、77、78……每一个百分点的跳动都伴随着规则层面的轻微震颤，仿佛整个底层架构层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连接阶段做准备。
李忘川站在监控台前，目光锁定在进度条下方的倒计时上：
格拉尼特和他的监督小组已经全面接入秘境的监控系统。十二名巡天司的技术专家占据了控制中心的西侧区域，他们的操作台被临时改造成了巡天司标准的金色界面，与忘川学院原有的银灰色调形成鲜明对比。格拉尼特本人则坐在李忘川右侧三米处的一个独立席位，他的岩石皮肤在控制室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修复速度还在加快。”格拉尼特突然开口，声音像两块石板在摩擦，“按照这个趋势，连接阶段可能会提前12分钟左右开始。”
“守门人系统在优化进程。”李忘川没有回头，“它想尽快完成。”
“或者说，你的人在暗中加速？”格拉尼特意味深长地说。
李忘川终于转头看向他：“如果我想加速，当初就不会反对引爆方案。监督官，你的怀疑没有根据。”
“在最终结果出来前，一切怀疑都有根据。”调出一组数据，“看这里，在第71进度时，修复进程出现了03秒的异常延迟，然后突然加速。根据我的团队分析，那03秒内，有人向修复程序注入了额外的规则能量——不是来自守门人系统，而是来自忘川秘境内部。”
李忘川心头一紧。那是叶孤尘在准备“意外”时做的测试，没想到被捕捉到了。
“那是正常能量波动。”他面不改色，“底层架构层的规则环境不稳定，修复程序需要额外能量维持稳定。”
“是吗？”格拉尼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话锋一转，“李忘川，你知道为什么我支持引爆方案吗？”
“因为你认为那是‘最不坏’的选择。”
“不。”格拉尼特摇头，“因为那是唯一能让某些东西显形的选择。”
李忘川皱眉：“什么意思？”
格拉尼特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七万年前，最初之宴第一次出现时，巡天司的前身‘万界观察者联盟’曾经做过一项研究。他们发现，最初之宴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某种存在刻意制造的‘收割工具’。”
李忘川瞳孔微缩。
“那个存在，我们称之为‘播种者’。”格拉尼特继续说，“它在各个宇宙的规则底层埋下‘饥饿’的种子，当文明发展到某个临界点，种子就会发芽，引发最初之宴，吞噬一切成熟的规则结构，然后……将收割到的‘规则养分’输送回某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格拉尼特说，“但引爆封印，重创甚至消灭最初之宴，可能会逼迫‘播种者’现身——要么来拯救它的工具，要么来回收残骸。无论哪种，我们都能看到它，理解它，甚至……与它谈判。”
李忘川盯着格拉尼特：“所以你不是在疯狂，而是在赌一个更大的真相。”
“每个文明都有权知道，自己生存在怎样棋棋盘上。”格拉尼特的眼神变得深邃，“李忘川，你的方案——修复、稳定、拖延——最终也只是拖延。只要‘播种者’还在，它就会制造第二个、第三个最初之宴。与其在恐惧中等待下一次收割，不如趁这次机会，掀翻棋盘。”
“但如果你的赌注是整个诸天万界呢？”李忘川反问，“如果引爆不仅不能逼出播种者，反而提前释放了完全体的最初之宴呢？”
“那就证明我们本就注定被收割。”格拉尼特的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理性，“至少我们选择了反抗的姿态，而不是温顺地等待刀落下。”
谈话陷入僵局。两人的理念从根本上冲突——一个想保全现有的一切，哪怕只是暂时的；一个想用毁灭换取真相，哪怕代价是全部。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不是来自伽马管道的修复监控，而是来自秘境防御圈最外层。
夜枭的紧急报告同时传到两人的操作台：“检测到高能规则实体接近！数量……三！能量特征与阿尔法管道种子残留的饥饿编码匹配度89！判断为饥饿逻辑碎片！”
来了。叶孤尘的“意外”。
李忘川立刻调出监控画面。在秘境外围的星尘迷雾中，三个扭曲的、不断变化的影子正在快速逼近。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像是流动的黑暗，但边缘闪烁着危险的规则火花。
“防御舰队迎击！”格拉尼特立刻下令，他的监督小组接入战斗指挥系统，“启动规则抑制力场，不能让它们靠近秘境核心！”
“等等。”李忘川制止，“这些东西可能是诱饵。它们的目的是分散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攻击可能在别处。”
“但放任它们靠近更危险。”格拉尼特反驳，“夜枭，分析它们的行动轨迹！”
夜枭快速计算：“目标呈三角阵型，正以恒定速度向秘境第七区推进……等等，速度突然变化！它们加速了！预计接触时间从17分钟缩短到……4分钟！”
“第七区是能源储备区！”一名监督小组成员惊呼，“如果它们在那里引爆，整个秘境的规则稳定性会下降30以上！”
格拉尼特站起身：“李忘川，我现在以监督官身份，要求你授权启动秘境的终极防御协议。同时，我需要立刻前往第七区指挥防御。”
“我跟你一起去。”李忘川说。
“你留在这里监控修复进程。”格拉尼特不容置疑，“这是监督决议的一部分——监督官负责应对突发威胁，特使负责确保核心任务不受干扰。”
这正是李忘川想要的——调虎离山。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那至少让我派叶孤尘随行。”他说，“他是我们最强的规则战力，能有效对抗饥饿碎片。”
格拉尼特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可以。让他到第七区入口与我会合。”
通讯切断。格拉尼特带着一半监督小组成员迅速离开控制中心，前往第七区。李忘川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传送光柱中，立刻接通叶孤尘的加密频道：
“鱼上钩了。你陪他演一会儿戏，动静要大，但别真的让碎片靠近能源区。我需要至少……22分钟。”
“明白。”叶孤尘的回答简洁有力。
李忘川转向夜枭：“格拉尼特留下的监督小组，有办法暂时屏蔽他们的监控吗？”
“已经在做。”夜枭的电子眼红光稳定，“格拉尼特带走了六名核心成员，剩下六人的权限较低。我可以用‘规则乱流干扰’的名义，让他们的监控画面延迟30秒。但只能维持25分钟左右，超过就会被发现。”
他起身，快步走向核心实验室。
7号已经在那里等待，他的面前悬浮着控制模块结构图，三个红色的光标在图上闪烁——那是准备埋设逻辑炸弹的校验节点。
“炸弹编码完成度？”李忘川问。
“叶孤尘现在走不开。”李忘川皱眉，“有没有替代方案？”
“有，但风险更大。”7号调出一个备用方案，“用你的钥匙概念模拟剑意的‘悖论属性’。不过这会让你在炸弹激活时承受双重反噬——既要维持伪装层，又要模拟触发器。”
“反噬程度？”
李忘川没有犹豫：“就用这个方案。开始准备吧。”
距离连接阶段还有1小时32分。
第七区的战斗“意外”进入高潮。
叶孤尘的剑意与三个饥饿碎片在星尘迷雾中激烈碰撞。银灰色的悖论光芒每一次斩击，都会在碎片表面留下深深的裂痕，但碎片似乎拥有某种再生能力，伤口迅速愈合。
格拉尼特站在防御平台上观战，他的监督小组正在分析战斗数据。“这些碎片的战斗模式很原始，”一名技术员报告，“它们似乎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是凭本能在攻击。”
“本能的攻击目标是什么？”格拉尼特问。
“能源区的规则富集点。它们像飞蛾扑火一样，不管受到多大伤害，都执着地向那些点移动。”
“诱饵……”格拉尼特喃喃自语，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它们的目标太明显了，这不像饥饿逻辑的风格……叶孤尘！”
他转向正在战斗的剑客：“这些碎片可能是佯攻！真正的威胁可能在别处！”
叶孤尘一剑逼退一个碎片，头也不回：“我知道。但佯攻也必须处理，否则它们真的会引爆能源区。”
“那修复进程那边——”格拉尼特猛地转身，想要返回控制中心。
但就在这时，三个碎片突然同时自爆。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规则信息的爆发。海量的、混乱的数据流瞬间席卷了整个第七区，所有的监控和通讯系统都陷入瘫痪。格拉尼特和他的小组被信息洪流淹没，一时间无法脱身。
叶孤尘在爆炸的中心，剑意全开，将大部分冲击导向虚空。密频道向李忘川发送了简短的信息：
“干扰已制造。最多维持18分钟。”
距离连接阶段：47分。
李忘川和7号已经进入底层架构层的气泡。钥匙概念完全激活，李忘川的体表浮现出锁与门的虚影，但这次虚影比以往更加凝实——他正在将自己更深地融入概念中。
“炸弹伪装层加载完成。”7号报告，“现在开始校准埋设坐标。第一个校验节点……锁定。”
李忘川的意识通过钥匙概念，渗入伽马管道与接口的连接区域。他能“看到”那些复杂到极致的规则结构，像最精密的钟表内部，每一个齿轮都在精确运转。
在修复程序的洪流中，他找到了第一个校验节点。那是一个微小的、旋转的规则旋涡，所有通过它的指令都会被拆解、分析、重组。
“开始埋设。”
钥匙概念释放出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规则丝线，沿着修复程序的数据流，悄然靠近节点。丝线中包裹着逻辑炸弹的代码，但外层被伪装成正常的修复数据。
接触。渗透。植入。
整个过程用了2分14秒。
“第一个炸弹就位。”7号的声音紧绷，“第二个节点……锁定。”
第二个节点更深，埋在控制模块的规则防护层下方。钥匙概念的丝线需要穿过三层不同属性的规则过滤网，每一层都可能触发警报。
李忘川全神贯注。在稳定性开始下降：938、935、931……
丝线穿过第一层过滤网。伪装层轻微波动，但没被识破。
第二层。丝线调整频率，模拟成防护层自身的维护信号。
第三层。这是最危险的一层——这一层会检测一切“异常添加物”，即使是正常的修复数据，如果体积超过某个阈值，也会被标记。
炸弹代码的体积超过了阈值。
就在接触的瞬间，李忘川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主动拆解了部分炸弹代码，将其分散成十七个更小的碎片，让它们各自伪装成不同的维护信号，分批通过过滤网。
通过后，再重新组合。
这需要极精细的控制。他的意识同时操控着十七个碎片，像杂技师在抛接十七个燃烧的火球。
3分41秒后，碎片全部通过，在节点另一侧重组完成。
“第二个炸弹就位。”7号的声音带着一丝赞叹，“难以置信……你刚才的操作精度，理论上只有完全觉醒的钥匙才能做到。”
“第三个。”李忘川没有时间感慨。性已经降到923，而最难的还在后面。
第三个节点，在控制模块的最深处——自毁协议开关的正上方。
要到达那里，钥匙概念的丝线必须穿过整个模块的核心规则流。那就像在湍急的河流中，将一根细线精准地送到河底的特定位置。
距离连接阶段：19分。
时间不多了。
“叶孤尘那边还能撑多久？”李忘川问。
“最多7分钟。”夜枭报告，“格拉尼特已经开始强行清除信息干扰，他可能很快会意识到这是调虎离山。”
7分钟。第三个炸弹埋设至少需要5分钟。
“开始。”李忘川咬牙。
钥匙概念的丝线刺入核心规则流。瞬间，海量的规则信息冲击而来，像高压水枪打在细线上。李忘川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撕裂，稳定性急剧下跌：923、917、910……
丝线在激流中艰难前进。每前进一毫米，都需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和规则能量。
接近崩解临界值了。
“院长！”7号急呼，“你的稳定性——”
“继续！”李忘川嘶吼。
丝线终于抵达目标位置。第三个校验节点，一个微小的、金色的规则晶体。
埋设开始。
格拉尼特强行突破了信息干扰，他的通讯强行切入底层架构层的气泡：
“李忘川！你在做什么？！修复监控显示你在向控制模块注入未知代码！”
被发现了。
距离连接阶段：3分。
李忘川没有回答。他全神贯注在最后的埋设上，钥匙概念疯狂运转，稳定性继续下跌：895、892、890……
“立刻停止！”格拉尼特怒吼，“否则我将以‘危害诸天万界安全’的罪名，授权守门人系统强制中断你的操作！”
第三个炸弹埋设完成。
“所有炸弹就位！”7号报告。
距离连接阶段：1分。
李忘川撤回钥匙概念，意识回归。他浑身被冷汗浸透，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着接通格拉尼特的通讯：
“监督官，我刚刚完成了对控制模块的额外安全加固。现在，你可以放心让修复完成了。”
“安全加固？”格拉尼特的声音充满怀疑，“什么安全加固？”
“防止饥饿逻辑夺取控制权的最后一道保险。”李忘川说，“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在连接完成后，亲自检查控制模块——当然，要在我的监督下。”
沉默。
漫长的五秒沉默。
然后格拉尼特说：“……我会检查的。如果我发现你在撒谎，李忘川，我会亲手启动自毁协议。”
通讯切断。
连接阶段，开始。
伽马管道末端，缓缓伸向控制模块的主接口。
而在时间泡深处，七只眼睛同时亮起。
等待着。
等待着门打开的那一刻。
等待着，将那枚准备了七万年的“指令”。
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