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突然出现的缝隙和那双机灵的眼睛,以及那句压低的“想活命,跟我走”,让原本陷入僵局的静室瞬间充满了新的变数和警惕。
秦铮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将沈静秋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已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锁定着地板下那双眼睛。谢景行也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位置,手中银针蓄势待发,封住了可能的攻击角度。
地板下的人似乎被这瞬间的敌意惊了一下,连忙又压低声音急促道:“别动手!自己人!是苏恒小将军让俺来的!快!没时间了!林老狐狸的人马上要换完岗了!”
苏恒?
这个名字让三人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那个在猎苑有过一面之缘、看似耿直热情的禁军小将?
“如何证明?”秦铮声音低沉,依旧没有丝毫放松。江湖险恶,易容伪装、假传消息的伎俩他见得多了。
下面的人似乎急了,飞快地从缝隙里塞上来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半块虎头形状的青铜腰牌,切口新鲜,显然是刚刚掰断的。
谢景行眼疾手快地捡起来,只看了一眼,便对秦铮点了点头,低声道:“是苏恒的亲卫腰牌,另外半块我见过,没错。”他在猎苑与苏恒接触时,留意过其亲卫的装备细节。
秦铮这才稍稍卸下防备,但眼中疑虑未消。苏恒为何要救他们?又如何得知他们被困于此?又能调动如此隐秘的力量潜入林阁老的别院?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但此刻,门外隐约传来巡逻守卫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已容不得他们细想。
“走!”秦铮当机立断。无论这是否是另一个陷阱,总比坐以待毙、等着被林阁老和玉玺拖垮要强!
地板被完全推开,下面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地道,一股土腥气扑面而来。一个身材瘦小、作小厮打扮、眼神却异常精亮的年轻人正焦急地招手。
秦铮率先下去,接着是沈静秋,谢景行断后,并小心地将地板恢复原状。
地道内漆黑一片,潮湿憋闷,只能弯腰前行。那年轻小厮在前引路,动作极其熟练,显然对这条地道了如指掌。
“小哥如何称呼?是苏小将军派你来的?”谢景行一边跟着,一边试图套话。
那小厮头也不回,语速极快:“俺叫猴三,别的俺不知道,俺只奉命办事,带你们从这出去。苏将军说,欠谢公子一个人情,这次还了。”他口风很紧,多余的一句不说。
地道曲折漫长,似乎贯穿了整个别院的地下,甚至可能通到了院墙之外。途中经过几个岔路口,猴三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正确的方向。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和新鲜空气。出口处被茂密的灌木丛掩盖着。
猴三扒开灌木,警惕地向外张望了片刻,才低声道:“外面安全,出了这片林子就是官道。沿着官道往东走五里,有个废弃的土地庙,那里有人接应。俺就只能送到这儿了。”
说完,他不等秦铮等人道谢,身形一缩,如同泥鳅般迅速钻回地道,消失不见。
三人从灌木丛中钻出,发现自己果然身处别院外围的一片密林中。夜雨淅沥,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周围一片寂静。
“苏恒……他到底想干什么?”谢景行拧着被雨水打湿的衣袖,桃花眼里满是疑惑,“他一个禁军小将,哪来这么大能耐在林阁老眼皮子底下挖地道捞人?还说什么欠人情……小爷我跟他有那么大交情吗?”
秦铮望着别院方向,目光深沉。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更添几分冷峻。“或许,欠人情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人。”
“他背后?苏老将军?”谢景行一愣,“苏老将军是军中宿将,但与林阁老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
“京城这潭水,比我们看到的要深得多。”秦铮打断他,拉紧衣襟,将那躁动的玉玺气息再次强行压下,“先离开这里再说。”
三人借着夜色和雨声的掩护,快速穿过林地,找到了官道,按照猴三的指示向东而行。
雨越下越大,官道上泥泞不堪,几乎看不到行人。冰冷的秋雨打在身上,寒意刺骨。沈静秋冻得嘴唇发紫,却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
秦铮注意到她的情况,脱下自己早已湿透的外袍,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袍子带着他的体温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却让沈静秋微微一颤,低声道:“你的伤……”
“无妨。”秦铮语气简短,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谢景行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却识趣地没多嘴。
走了约莫四里地,前方道旁果然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门歪斜,里面黑漆漆的。
三人小心翼翼靠近,庙内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
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站在庙中,背对着他们,身形挺拔。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掀起了斗笠。
看清来人面容,秦铮和谢景行再次愣住!
竟然真的是苏恒!
但他此刻的表情,却与在猎苑时那副热情爽朗的模样截然不同,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前所未有的严肃。
“秦兄,谢兄,嫂夫人,你们没事就好。”苏恒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他快步上前,递过一个包袱,“这里是干净的衣物和一些干粮,快换上,小心风寒。”
“苏贤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谢景行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被林阁老软禁?那条地道……”
苏恒苦笑一声,摆了摆手:“谢兄,秦兄,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救你们,并非全然出于私交,而是……奉了师命。”
“师命?”秦铮捕捉到这个词。
“是。”苏恒点头,表情凝重,“家师……与林阁老政见不合已久。得知林阁老欲借玉玺之事大做文章,甚至可能……对几位不利,故而才命我设法营救。”
“尊师是?”秦铮追问。能与林阁老政见不合、并且有能力实施这种营救的,朝中屈指可数。
苏恒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家师……姓王,讳铣。”
王铣?!当朝太傅,清流领袖,虽已半隐退,但在士林中威望极高,是唯一能在声望上与林阁老抗衡的文官大佬!他竟然会是苏恒的老师?而且暗中与林阁老博弈至此?
这朝堂之水,果然深不见底!
“王太傅想要什么?”秦铮直接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苏恒正色道:“家师别无他求,只希望秦兄能以天下苍生为念,妥善处理玉玺之事,万不可让其落入野心家之手,再生战乱。此外……家师希望,若有可能,秦兄他日若需助力洗刷沉冤,或可……优先考虑清流一脉的合作。”
又是合作!只是相比于林阁老的威逼利诱和深沉心机,王太傅通过苏恒传递来的意愿,显得更加光明正大一些,但也同样带着政治目的。
秦铮沉默片刻,道:“请转告王太傅,秦某铭记此次相助之恩。玉玺之事,我自有分寸。至于其他……待秦某解决眼前困境,再行商议。”
他没有明确答应,但也留下了余地。
苏恒似乎也料到如此,并不强求,点头道:“如此便好。此地不宜久留,林阁老发现你们逃脱,定然会大肆搜捕。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秦铮看了一眼沈静秋,沉声道:“先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疗伤。然后……解决玉玺的问题。”他感受到怀中那东西越来越难以压制了。
苏恒沉吟道:“林阁老和萧衍的势力在城内盘根错节,寻常地方恐怕都不安全。我倒知道一个去处,或许可行……”
他话未说完,土地庙外,风雨声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搜!给我仔细搜!他们肯定跑不远!”一个嚣张的声音吼道。
“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苏恒脸色一变,“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马蹄声迅速逼近,火把的光芒已经映照到了破庙的窗户上!
“从后窗走!快!”苏恒急声道,猛地吹熄了手中的火折子。
庙内瞬间陷入黑暗。
秦铮拉起沈静秋,谢景行紧随其后,三人迅速扑向破庙的后窗。
然而,就在他们刚跳出后窗,落入泥泞的草丛时——
四周亮起无数火把!密密麻麻的官兵已经将土地庙团团围住!一张张强弓硬弩对准了他们!
为首一名骑着高头大马、身着五城兵马司服饰的将领,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们:
“束手就擒吧!奉林阁老手令,捉拿窃取国宝、刺杀朝廷命官的钦犯秦铮一干人等!”
钦犯?刺杀朝廷命官?这简直是莫须有的滔天罪名!
林阁老的反应速度太快了!而且直接动用了官方力量,下了狠手!
苏恒也被堵在了庙内,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前有重兵围堵,后有追兵将至,一场恶战似乎已不可避免!
秦铮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神冰冷如霜。
“哒哒哒哒……”
又是一阵更加沉重、更加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从另一个方向滚滚而来!一面巨大的、绣着金色龙纹的玄黑色旗帜,在火把照耀下迎风展开!
一个尖细阴柔的声音划破雨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圣旨到——!”
“所有人等,即刻停手!钦犯秦铮一干人等,由内卫缉拿,送入天牢候审!抗旨者,格杀勿论!”
内卫!皇帝直属的内卫竟然也来了!
玉玺之事,终究是彻底惊动了深宫之内的那一位!
三方势力,在这雨夜荒庙,形成了诡异而危险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