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檀香幽微,窗外流水潺潺,锦鲤嬉戏,一派闲适雅致。然而室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当朝首辅,帝师,文官领袖林文正!这位看似温和儒雅的老人,其能量和影响力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甚至能左右皇位更迭!他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在此地,等候着他们这三个“逃难商人”?
秦铮心中的惊涛骇浪瞬间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和警惕。他微微躬身,行礼的动作依旧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从容,尽管衣衫破损,脸色苍白:“不知是林阁老当面,晚辈失礼了。多谢阁老方才解围之恩。”
他没有承认身份,也没有否认,只是以“晚辈”和“谢恩”应对,滴水不漏。
林阁老微微一笑,仿佛只是招待寻常晚辈,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坐。伤势无碍吧?老夫这里还有些不错的伤药。”他语气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关心。
谢景行和沈静秋也依言坐下,谢景行脸上那惯有的玩世不恭早已收敛,只剩下全然的警惕和审视。沈静秋更是低眉顺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这位老人给她的压力,甚至不亚于地宫那恐怖的存在。
“皮外伤,不劳阁老挂心。”秦铮平静道,“不知阁老所说的‘借东西’和‘交易’,是何意指?晚辈等人身无长物,恐难入阁老法眼。”
林阁老端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斟了三杯茶,茶香清冽,沁人心脾。他将茶杯推至三人面前,目光再次落向秦铮怀中那难以完全遮掩的华光。
“贤侄何必明知故问。”林阁老笑容不变,眼神却深邃如渊,“前朝传国玉玺,关系社稷正统,乃至天下气运。此等重器,非同小可,绝非个人所能私有。怀璧其罪的道理,贤侄应当明白。”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继续道:“如今玉玺重现的消息已然走漏,此刻这京城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贤侄。萧衍的兵部、宫内厂的番子、各地藩王的密探、甚至北狄南疆的耳目……贤侄自以为能护得住它吗?即便护得住一时,又能护得住一世吗?届时,引发的将是波及整个天下的战乱与纷争,生灵涂炭,非老夫所愿见,想必也非贤侄所愿吧?”
话语平和,却字字如刀,直指要害!点明玉玺的烫手山芋属性和可能引发的灾难性后果,站在了道德和天下的制高点。
秦铮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听着。
“至于交易……”林阁老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老夫想要的,并非仅仅是玉玺本身。更重要的,是贤侄你……以及你背后所代表的力量。”
他终于图穷匕见!
“贤侄的真实身份,老夫虽不能尽知,但也略知一二。关陇秦氏嫡脉最后的遗孤,身负血海深仇,更与……某些游离于朝堂之外、却拥有不俗力量的‘旧部’有所牵连,是吗?”林阁老缓缓道出秦铮的隐秘身世!
秦铮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但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谢景行的手指则微微蜷缩了一下。
“阁老消息灵通。”秦铮不置可否。
“并非老夫消息灵通,而是当年秦氏一案,本就疑点重重,老夫至今仍觉惋惜。”林阁老叹了口气,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真诚,“秦氏满门忠烈,却落得那般下场,实乃国朝之痛。如今贤侄归来,又得玉玺,既是危机,亦是契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老夫可助贤侄洗刷秦氏冤屈,重整门楣,拿回本该属于你们的一切。甚至……这玉玺所代表的‘大义’,亦可为贤侄所用。而老夫所求不多,只希望贤侄及其麾下力量,能在未来的某些关键时刻,站在‘正确’的一边,助老夫……以及陛下,稳固这万里江山,清除朝中蠹虫与不安分之辈。”
他口中的“蠹虫与不安分之辈”,显然指向了以萧衍为代表的军方强硬派,甚至可能包括那些觊觎皇位的藩王!
这是一场以天下为棋盘,以玉玺和秦铮本身为筹码的巨大政治交易!林阁老看中的不仅是玉玺象征的意义,更是秦铮背后可能隐藏的军事或情报力量,想将其纳入自己的派系,用以制衡甚至打压萧衍!
秦铮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林阁老给出的条件极其诱人,洗刷家族冤屈是他多年的执念。但与虎谋皮,风险极大。林阁老乃是政坛老狐狸,其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即便为真,事成之后兔死狗烹的可能性有多大?
更何况,他根本无意卷入朝堂党争,他只想复仇并守护自己在乎的人。
“阁老厚爱,晚辈惶恐。”秦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秦某如今只是一介布衣,家仇未报,实不敢妄谈天下大事。至于这玉玺……确是意外所得,晚辈深知此物关系重大,不敢私藏,本也欲寻机献于朝廷。”
他以退为进,既表达了不想参与党争的意愿,又暗示可以交出玉玺,试探林阁老的真实反应。
林阁老眼中精光一闪,呵呵笑道:“贤侄过谦了。是明珠,总会发光。即便贤侄想低调,有些人……也不会答应。譬如今日袭击你们的那些黑衣人,贤侄可知是谁派来的?”
秦铮目光一凝:“请阁老明示。”
“虽无确凿证据,但其所用军弩制式、行动风格,皆与萧衍麾下那支见不得光的‘影锋营’极为相似。”林阁老淡淡道,“萧衍此人,野心勃勃,手握兵权,屡屡干预朝政,甚至对陛下……也多有掣肘。他若得知玉玺在贤侄手中,必不会善罢甘休。贤侄以为,单凭自身,能抗衡一位权倾朝野的兵部尚书吗?”
他轻描淡写地将黑衣人的帽子扣在了萧衍头上,进一步施压,并强化合作的必要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静秋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目光疑惑地看向林阁老手边那盏袅袅生烟的香炉,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她的动作极其细微,但秦铮和谢景行都注意到了。
林阁老似乎并未察觉,依旧看着秦铮,等待他的答复。
秦铮心念电转。林阁老的话不可尽信,尤其是关于黑衣人主使的判断。但目前的处境,强硬拒绝绝非明智之举。
他忽然抬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甚至气息都微弱了几分,苦笑道:“阁老所言,句句在理。只是……晚辈方才在地宫中受了极重的内伤,又经连番恶战,此刻实在心力交瘁,难以思虑此等关乎天下的大事……可否容晚辈稍作休养,再行答复?”
他示敌以弱,以伤势为由,拖延时间,寻求脱身之计。
林阁老看着秦铮确实糟糕无比的脸色,微微蹙眉。他身旁一位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的老仆无声地上前一步,手指微动,似乎想探查秦铮的脉象。
谢景行立刻笑嘻嘻地挡在中间:“哎哟,这位老伯伯,我家兄长伤得重,可经不起折腾了。阁老,您看这……”
林阁老摆了摆手,止住了老仆,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既如此,倒是老夫心急了。贤侄便先在老夫这别院中好生修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吩咐下人。待贤侄伤势好转,我们再议不迟。”
他看似通情达理,实则软禁之意昭然若揭。
“多谢阁老。”秦铮虚弱地道谢。
林阁老点点头,起身道:“老夫还有些公务处理,便不打扰贤侄休息了。”说罢,在那老仆的陪同下,缓步离开了静室。
门被关上,室内只剩下三人。
确认人已走远,秦铮立刻坐直身体,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锐利,哪还有半分刚才病弱的样子。
“好个老狐狸!”谢景行压低声音骂道,“句句看似为你着想,实则威逼利诱,想把我们当枪使!”
“黑衣人未必是萧衍派的。”秦铮冷声道,“他若真想抢夺玉玺,在猎苑就有更好的机会下手,不必等到我们出地宫,还搞出那么大动静引来水师。”
“静秋,你刚才发现了什么?”秦铮看向沈静秋。
沈静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那香炉里燃的香……气味很特别,似乎有极淡的……安神和……让人更容易接受暗示的效果……孙大夫的笔记里提到过类似的迷香。”
秦铮和谢景行脸色同时一沉!
林阁老竟然在谈话时用了如此下作的手段!怪不得他的话语听起来那般具有蛊惑力!
“此地不宜久留。”秦铮果断道,“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
然而,当他们试图推开静室的门时,发现门已被从外面锁死。窗外看似无人,但那种被无数眼睛盯着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们被彻底软禁了。
而与此同时,离开静室的林阁老,在回廊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老仆低声道:“主人,那秦铮似乎并未完全相信,是在装病拖延。”
林阁老脸上温和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深沉的算计:“无妨。本就是一步闲棋。玉玺到手便是大功一件。至于他……若能收服自然最好,若不能……待玉玺之事落定,再处理也不迟。看好他们,尤其是那个女子……她似乎,有点不寻常。”
“是。”老仆躬身领命,身影缓缓融入阴影之中。
一场新的囚禁与博弈,在这雅致的园林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