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碗之中,那滴殷红的血珠与灰白的冰凝草粉末静静相偎。沈静秋屏住呼吸,用一根细小的玉箸小心翼翼地搅拌着。
起初,并无甚奇特变化。血液微微浸润了药粉,呈现出一种暗红的黏稠状。
然而,就在她斟酌着加入第三味辅药——少许具有宁神效果的朱砂末时,异变再次悄然而至。
那暗红的混合物,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无形的火星,骤然间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莹莹蓝光!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摇曳造成的错觉。但紧接着,一股比冰凝草本身更加纯粹、更加内敛的寒意,从碗中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并非刺骨的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心神骤然宁静下来的清凉感!
沈静秋的心猛地一跳!
她强压下惊呼,立刻仔细观察。只见那混合物并未结冰,反而变得更加细腻均匀,颜色也转为一种更深沉、更纯粹的暗红色,隐隐透着一种玉石般的光泽。
她不敢怠慢,立刻将最后一点安神的百合香末加入。
“滋……”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雪融于水的声响过后,碗中所有异象骤然收敛。那缕奇异的寒意消失了,蓝光也再无踪迹。玉碗之中,只剩下小半勺色泽暗红、质地细腻均匀的药粉,看起来平平无奇,若非亲身经历,根本无法想象方才那短暂而神奇的变化。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沈静秋不敢确定。这药粉的气息变得十分古怪,原有的血腥气几乎闻不到,冰凝草的刺骨寒意也内敛无踪,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一丝凉意的药香。
她不敢轻易尝试,只得先将这小小的成果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收藏。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又极其隐秘,并未惊动屋内他人。
此时,秦铮似乎被梦魇缠住,眉头紧锁,额角渗出更多冷汗,薄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抵御极大的痛苦。
沈静秋连忙上前,用温热的布巾再次替他擦拭。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颈侧,那皮肤滚烫的温度让她心惊。
“冷……”一声极轻微、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呓语从秦铮唇边溢出。
沈静秋一怔。他竟会觉得冷?他分明在发高热。
但这声无意识的呓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他平日里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流露出其下深藏的脆弱与疲惫。她想起他瘸腿的伪装,想起他深夜独处时的沉寂,想起他面对追杀时毫不犹豫将她护在身后的身影,想起他肩胛处那道狰狞的新伤……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背负了多少东西?
鬼使神差地,沈静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指节分明却带着薄茧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即使在高热中,指尖也带着一丝凉意。她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和他。
“没事了,秦铮,我们安全了。”她低声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安抚着,像是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好好睡一觉,我会守着你。”
或许是她的声音起了作用,或许是那短暂的触碰传递了微不足道的暖意,秦铮紧蹙的眉头竟真的缓缓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深沉起来。
沈静秋没有松开手,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脚踏上,守着他。跳跃的烛火在她清丽而略显疲惫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这一刻,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风雨飘摇中相互依偎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谢景行处理完事务,拖着伤体挪了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脚步微微一顿。他那双总是含着三分风流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讶异,有审视,最终化为一丝几不可察的慨叹。他没有出声打扰,只默默退到一旁的椅子里坐下,闭目养神,却也竖着耳朵留意着四周动静。
长夜漫漫,别院内外一片死寂,唯有夜风吹过破旧窗棂发出的细微呜咽声,反而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宁静珍贵得如同偷来的一般。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天将破晓,最黑暗的时刻,一阵急促却极力压低的敲门声打破了黎明的沉寂。
守夜的忠伯如同幽灵般出现,无声地打开一道门缝。
门外是去而复返的夜枭,他气息有些不稳,身上带着露水的湿气和一丝未散尽的血腥味。
“主子,谢公子,”夜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迫,“拷问结果出来了。那批人,确实是桑吉派出的死士无疑,但他们临死前吐露,此次行动,另有一批人马在暗中窥伺,并未插手,似乎…意在观察。而且,关于那铁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内间方向,见秦铮似乎醒了,正撑着坐起身,便继续回禀:“活口中有个硬骨头,熬刑时癫狂大笑,说…说‘铁牌现,影卫归,地宫门开旧主回’!还说…他们的‘尊上’,早已等候多时了!”
铁牌现,影卫归,地宫门开旧主回!
尊上等候多时!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黎明。
秦铮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彻底驱散了睡意。谢景行也猛地睁开眼,桃花眼中再无一丝慵懒,只剩下全然的冰冷和警惕。
沈静秋的心也提了起来。这“尊上”是谁?旧主?前朝遗孽?这一切似乎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危险!那铁牌,竟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开启更大阴谋的钥匙!
“观察的那批人马,可追踪到踪迹?”秦铮的声音因高热而沙哑,却依旧稳定。
“属下无能,对方极其狡猾,痕迹清理得非常干净,像是…像是专门吃这碗饭的祖宗。”夜枭语气带着不甘和凝重。
秦铮沉默片刻,道:“知道了。加强戒备。另外,尽快查清盛京地下废弃地宫的分布图,特别是前朝时期遗留的部分。”
“是!”夜枭领命,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入渐褪的夜色中。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方才那短暂的温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绷。
秦铮的目光落在沈静秋身上,看到她眼底的担忧和未褪的疲惫,又感受到自己手中残留的、不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点温暖湿润,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他沉默地抽回手,动作有些突兀,仿佛那短暂的温暖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沈静秋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但很快便释然。这才是他,秦铮。刚才那一刻的脆弱和依赖,不过是高烧下的意外。
“你……”秦铮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刚才给我用了什么?”他敏锐地察觉到之前身体感受到的那一丝奇异的、有助于宁神的清凉感,并非寻常。
沈静秋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那个小油纸包,低声道:“我用我的血,混合了冰凝草和其他几味药,试做了一点药粉…方才见你难受,便沾了一点点在你唇上…似乎有点安神的效果。”她没敢说那奇异的变化。
秦铮和谢景行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那小小的纸包上。
秦铮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沉声道:“此事凶险未知,在你我弄清根源之前,切勿再轻易尝试。你的安危…至关重要。”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生硬,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
谢景行也难得正经地附和:“没错,小静秋,你这身子现在可是无价之宝,比那冰魄血粟还金贵,可不能胡乱折腾。”
沈静秋点了点头,将药包重新收好。她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进屋内,驱散了黑暗,却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预示着新的一天,必将伴随着更多的未知与风险。
秦铮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沈静秋按住:“你的伤不能再折腾了!”
就在这时,院外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几声鸡鸣,以及……一阵奇特的、有节奏的梆子声,那声音不似寻常更夫所打,带着某种古怪的韵律,由远及近,似乎在传递着某种信息。
谢景行脸色倏地一变:“是‘盲眼老柯’的梆子!这老家伙十几年不打这种调子了…这是他早年示警的暗号!他在告诉我们…有极厉害的、官面上的人,朝着这边来了!”
官面上的人?!
是桑吉动用权势压人?是京兆尹的衙役?还是…其他?
枯荣别院,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
秦铮眼神一凛,强行压下伤势,冷声道:“准备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