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没有丝毫耽搁,对着秦铮深深一躬,枯瘦的身影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他要去执行最紧要的任务——寻找一个绝对安全、足以让他们暂时蛰伏的隐秘之地。
棚屋内,只剩下秦铮和沈静秋,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和即将到来的离别气息。
“我们…真的要走了?” 沈静秋看着这片虽然破败、却承载了她穿越以来所有挣扎、希望和生死相依记忆的地方,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那用熏肉换来新棉被的喜悦,那粉丝作坊飘出的独特香气,那风雪夜里守着小炉子教小满识字的温馨…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这里,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亲手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名为“家”的雏形。
秦铮靠在炕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他顺着沈静秋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废墟,看着那歪斜的棚顶、熏黑的土墙、散落的药渣…最后落在那个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白玉瓶上。这里,同样是他蛰伏多年、最终却引来血火风暴的起点。
“必须走。”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刘氏…只是开始。黑风寨折了人手,屠三刀必不会善罢甘休。昨夜黑云骑的出现,更会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这里。留在这里…是等死。”
他看向沈静秋,眼神深邃:“活下去,才有以后。”
沈静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眷恋和不舍。她明白,秦铮是对的。这看似平静的废墟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留下,只会让刚刚抢回一线生机的秦铮再次陷入绝境,让好不容易送走的小满也失去庇护之所。
“好!” 她用力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们走!需要收拾什么?”
“轻装简行。只带必需的。” 秦铮言简意赅,“粮食、御寒衣物、药品、银钱。其余…皆可弃。”
“那…粉丝作坊和熏肉棚…” 沈静秋有些心疼。那是她辛苦建立起来、赖以生存的根基。
“毁了。” 秦铮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带着一种冷酷的清醒,“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暴露我们行踪或身份的东西。”
沈静秋心头一颤,但看着秦铮苍白的脸和冰冷的眼神,她咬咬牙,不再犹豫:“好!我这就去收拾!”
时间在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飞速流逝。
沈静秋如同最精密的机器,强忍着身体的疲惫和心头的酸楚,开始行动。她先将家里仅存的一点粗粮、盐、糖仔细包好。又将王福留下的药材和那瓶至关重要的雪参玉髓膏用油纸层层包裹,贴身藏好。接着,她翻找出三人仅有的几件厚实冬衣,打成包袱。最后,将家里积攒的、为数不多的铜钱和几块碎银子贴身收好。
做完这些,她走到屋外,看着那间小小的、曾飘出诱人香味的粉丝作坊,还有那个搭在屋后、挂满过熏肉的棚子。她找来火石和干草,闭了闭眼,狠心点燃。
火苗迅速窜起,舔舐着干燥的木材和茅草,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照着她苍白而决绝的脸庞,也映照着这片即将被彻底抛弃的“家”。
棚屋内,秦铮挣扎着坐起。他拒绝了沈静秋的搀扶,咬着牙,忍着伤口撕裂般的剧痛,缓慢而坚定地挪下土炕。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里衣。但他知道,他必须靠自己站起来。他走到那个破旧木箱前,无视里面残余的弩箭,只从最底层,取出一块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那是他昨夜交给王福、用以联络暗线的信物。他将木牌贴身藏好。
他又拿起那把曾饮过敌人鲜血的匕首,仔细擦拭干净,插回腰间。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远山,浓重的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笼罩了青山坳。寒风呜咽着,卷起地上的灰烬和枯草。村尾的废墟,在火光和浓烟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凄凉。
王福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他气息微喘,但眼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小主子,静秋!地方找好了!在离此三十里外的‘野狐峪’深处!那里山势险峻,人迹罕至,早年有个猎户留下的木屋,还算结实,稍加修缮就能住人!老奴已让‘陈记’的人暗中送了些粮食和御寒之物过去!”
“好!” 秦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事不宜迟,立刻动身!”
沈静秋背上沉甸甸的包袱,里面装着他们全部的家当和希望。她走到秦铮身边,看着他苍白如纸、冷汗涔涔却依旧强撑站立的模样,心头一紧:“铮哥,你的伤…能走吗?”
“无妨。” 秦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看了一眼外面浓重的夜色,“走夜路,避人眼目。”
王福立刻上前,将一件宽大的、带着风帽的旧斗篷披在秦铮身上,遮住他身上的包扎和苍白的脸色。“小主子,老奴搀着您。”
三人不再多言,趁着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消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燃烧着他们过去、也埋葬着无数秘密的废墟。
寒风刺骨,山路崎岖难行。沈静秋背着沉重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王福搀扶着秦铮,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秦铮的身体大部分重量压在王福身上,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剧痛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但他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有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着他承受的巨大痛苦。
沈静秋看着前方那个在寒风中倔强挺立的背影,看着他斗篷下偶尔显露出的、因剧痛而绷紧的肩线,心中充满了担忧和敬佩。她默默加快脚步,尽量靠近些,随时准备搭把手。
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寒风呼啸,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喘息。
三人沉默地在山野间穿行,如同逃离猎场的伤兽,奔向未知的、却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与此同时,青山坳,老秦家。
刘氏惊魂未定地逃回老宅,添油加醋地将她在村尾的“见闻”宣扬了一番。重点描绘了秦铮那“吃人”般的眼神,以及沈静秋炕头那个“一看就价值连城”的莹白玉瓶!
“你们是没看见啊!那瓶子!啧啧,白的跟羊脂似的,还透着光!上面一点瑕疵都没有!绝对是好东西!王老头能有这玩意儿?骗鬼呢!” 刘氏拍着大腿,唾沫横飞,“肯定是昨晚上那些铁疙瘩兵爷给的!你们说,无缘无故的,那些大兵爷为啥给他们这么金贵的东西?还专门救他们?我看啊…八成是那沈静秋…”
她故意没说完,只留下一个暧昧又恶毒的眼神,引得老宅众人议论纷纷,眼神闪烁。
婆婆赵氏三角眼一瞪:“我就说那扫把星不是好东西!招来山匪不算,还勾搭上兵痞了!那玉瓶…肯定是赃物!要么就是…卖身钱!” 她刻薄的话语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就是!秦铮那瘸子,能有这本事?肯定是那女人不安分!” 大哥秦勇也酸溜溜地说道,眼中满是贪婪,“那玉瓶…要是弄到手…”
贪婪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夜深人静时,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如同暗夜里的老鼠,再次溜向了村尾那片尚有余烬和焦糊味的废墟。正是被贪婪驱使的刘氏!
棚屋塌了大半,里面一片狼藉。刘氏借着微弱的月光,忍着恐惧和恶心,在倒塌的土坯和烧焦的木头间翻找着。她念念不忘的,只有那个价值连城的白玉瓶!
终于,在倒塌的土炕边缘,一堆灰烬和茅草下面,她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扒开灰烬,那莹白温润的光泽在月光下赫然显现!
“找到了!” 刘氏心头狂喜,一把将那玉瓶抓在手里!入手温润细腻,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她贪婪地摩挲着瓶身,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的银钱!
然而,就在她欣喜若狂,准备将玉瓶揣入怀中时——
“咻!”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从废墟外的阴影中传来!
刘氏只觉得手腕猛地一麻,如同被毒蜂蛰了一下!她“啊”地痛呼一声,手中的玉瓶脱手而出,掉在灰烬里!
她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断墙阴影下,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立着两个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他们穿着深色的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两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凶光的眼睛!其中一人手中,还端着一把闪烁着幽光的弩!
“东…东西还给你们!别…别杀我!” 刘氏魂飞魄散,吓得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求饶,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那两个黑衣人如同没有听到她的求饶。其中一人如同狸猫般敏捷地窜到玉瓶掉落的地方,弯腰拾起,仔细检查了一下瓶底那个微小的印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对着同伴点了点头。
另一名黑衣人冰冷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刘氏,如同在看一只蝼蚁。他缓缓抬起手中的弩,对准了刘氏的心脏。
“不——!” 刘氏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叫!
“噗嗤!”
弩箭入肉的闷响,彻底掐断了她的声音。
黑衣人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只留下废墟中一具迅速冰冷的尸体,和那只静静躺在灰烬里、沾染了新鲜血迹的莹白玉瓶。
寒风呜咽着卷过废墟,吹动着刘氏散乱的头发和尚未瞑目的惊恐双眼,也吹拂着玉瓶上那点刺目的猩红。贪婪,终究为她招来了杀身之祸。而这只来自黑云骑统帅的白玉瓶,在阴差阳错间,不仅救过秦铮的命,如今又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成了引动更大风暴的致命信物。
野狐峪的崎岖山路上,沈静秋似乎心有所感,猛地回头,望向青山坳的方向。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但她心头,却莫名地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
“怎么了?” 秦铮察觉到她的停顿,喘息着问道。
“…没什么。” 沈静秋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悸动,用力扶住秦铮另一只胳膊,“快走吧,前面好像要下雪了。”
寒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三人身上。他们相互扶持着,在浓重的夜色和呼啸的风雪中,艰难地跋涉,将那片燃烧的废墟和未知的杀机,彻底抛在了身后的黑暗深渊之中。前路茫茫,风雪如刀,唯有彼此紧握的手,传递着微弱的暖意和不屈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