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泪水砸落在手背,那灼人的温度,穿透了沉沉的睡意。
沈静秋无意识地蹙紧眉头,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如同受惊的蝶翼。她并未完全醒来,只是本能地、更紧地握住了掌心那只冰凉却微微颤抖的手,仿佛在睡梦中也要确认他的存在。
这细微的回应,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秦铮汹涌的情绪中激起更深的涟漪。他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将那几乎要决堤的脆弱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泪水被强行截断,只剩下眼角未干的湿痕和眼底深处翻涌未息的暗潮。
棚屋内陷入一片难言的寂静。只有王福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秦铮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深处残留着一丝未褪的红痕和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不再看沈静秋,目光转向王福,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王伯,小满…安顿好了?”
王福连忙点头,压下心头的激动和酸楚:“小主子放心!小姐在老奴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有可靠的人照料,衣食无忧。只是…受了些惊吓,一直念叨着大哥和嫂子…”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秦铮的脸色,“您看…是不是等您再好些…”
“不。” 秦铮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洞悉危机的敏锐,“这里…已成旋涡。不安全。让她暂时…不要回来。” 他的目光扫过残破的棚顶、满地的狼藉,以及那个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白玉瓶,眼神冰冷而凝重。
昨夜的黑风寨,今日的黑云骑…这片废墟,已成为风暴的中心。小满,绝不能卷进来!
王福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秦铮的顾虑,郑重应道:“是!老奴明白!绝不让小姐涉险!”
秦铮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那个白玉瓶上。他沉默片刻,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探究:“昨夜…那人…除了留下药,可曾…留下只言片语?”
王福摇头,脸上也充满了困惑和敬畏:“没有。那位大人…如同神兵天降,又如同暗夜幽灵。剿灭匪徒后,只在门口…深深看了您一眼,又…又似乎看了一眼这个箱子…” 他指了指那个破木箱,“然后便率队离开了。留下这药…也是悄无声息。若非老奴后来发现,根本不知…”
秦铮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沈静秋的手背,陷入更深的沉思。这举动背后的含义,比任何话语都更耐人寻味。是警告?是施舍?还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带着愧疚的补偿?他认识瓶底的印记,那是黑云骑最高统帅的徽记——“破云刃”!执掌北疆兵符,权柄滔天!这样的人物,为何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为何会对他这个“已死之人”施以援手?
无数的谜团如同厚重的阴云,笼罩在心头。秦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那个人…是否与凌烟阁的覆灭有关?他是否知道…母亲的下落?
“铮哥?” 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和沙哑的轻唤,打断了秦铮的思绪。
沈静秋醒了。她显然累极了,醒来时还有些茫然,眼神迷蒙地看向秦铮。当她的目光触及他睁开的双眼、虽然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脸庞时,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暗夜中点燃的星辰!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睡意!她猛地坐直身体,双手下意识地紧紧回握住秦铮的手,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烧退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紧张。
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传递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失而复得的珍视。秦铮看着近在咫尺的、她那双盛满惊喜与担忧的眼眸,昨夜她不顾一切的嘶喊和守护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心口那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灼热的关切悄然融化了一丝缝隙。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依旧嘶哑,却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一丝生硬的温和:“…好多了。不…不碍事。” 顿了顿,他极其艰难地补充了一句,“昨夜…辛苦你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静秋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看着他微微侧开的脸颊和耳根处不易察觉的微红,看着他紧抿的唇线透出的那丝不自在,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冲散了连日来的恐惧和疲惫。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坚守,似乎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珍贵的回应。
“没…没什么辛苦的。” 沈静秋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泪光的笑容,“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王福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那微妙流转的气氛,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几乎要落泪的笑容。他默默地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这对历经生死、终于破开心门一角的“夫妻”。
然而,这劫后余生的温情时刻并未持续太久。
“哎哟!秦三家的!秦铮兄弟醒啦?真是老天保佑啊!” 一个夸张而带着明显试探意味的声音在棚屋门口响起。
大嫂刘氏不知何时又来了。她挎着个空篮子,显然是借口送东西(实则打探消息),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一双三角眼却滴溜溜地扫视着屋内,在秦铮苍白的脸上、身上厚厚的包扎、以及沈静秋紧握着他的手上飞快掠过,最后,目光如同钉子般,牢牢钉在了沈静秋随手放在炕沿边、那个莹白温润的白玉瓶上!
那玉瓶的光泽、质地,一看就非凡品!绝不是这穷乡僻壤能有的东西!
刘氏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如同发现了金矿!她夸张地一拍大腿:“哎哟喂!这瓶子…可真好看!瞧着就金贵!静秋妹子,这…这是昨儿那些兵爷给的?是赏钱?还是…定钱?” 她故意把“定钱”二字咬得极重,语气充满了暧昧和恶意的揣测。
棚屋内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被冻结!
沈静秋的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地就想把玉瓶藏起来!这药是秦铮的救命药,更是引来祸端的根源!绝不能被刘氏这种长舌妇盯上!
秦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如同淬了寒冰!他看向刘氏,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和警告!即使重伤虚弱,那股久居上位、浴血而生的凛冽气势,依旧让刘氏心头猛地一寒,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大…大嫂说笑了。” 沈静秋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慌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是王伯带来的伤药,给铮哥治伤用的。不值什么钱。”
“王伯带来的?” 刘氏显然不信,眼珠子转得更快,目光在玉瓶和王福身上来回扫视,带着赤裸裸的怀疑,“王老头能有这么好的东西?我看不像…倒像是…”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暗示这玉瓶来路不正,甚至可能牵扯男女关系。
“够了!” 一声低沉冰冷的呵斥,如同惊雷般在棚屋内炸响!
秦铮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他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更加苍白,但他强忍着,眼神如同利刃般直刺刘氏!那股骤然爆发的、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煞气,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将刘氏笼罩!
“滚出去!” 秦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君王敕令般的威严和杀意!
刘氏被这气势吓得魂飞魄散!她仿佛看到了昨夜那个如同杀神般的秦铮!尖叫一声,手里的篮子“哐当”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棚屋,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棚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但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沈静秋连忙扶住秦铮摇摇欲坠的身体,焦急道:“你乱动什么!快躺下!” 她看着他因剧痛而冷汗涔涔的样子,又气又急又心疼。
秦铮任由她扶着躺下,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的钝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冰冷地盯着门口刘氏消失的方向,眼神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杀意和深深的忧虑。
刘氏…绝不会善罢甘休。这玉瓶,昨夜的黑云骑,还有秦铮重伤未愈的状态…都成了流言蜚语最好的养料。这青山坳,这村尾的废墟…已经无法再待下去了!
“静秋…” 秦铮喘息稍定,看向一脸担忧的沈静秋,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里…不能留了。”
沈静秋心头一凛:“你的意思是…”
“搬家。” 秦铮的目光扫过这片承载了太多血腥和绝望的废墟,最终落在那只温润的白玉瓶上,眼神深邃而凝重,“离开青山坳。越快越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福,带着托付重任的沉重:“王伯,劳烦您…尽快寻一处绝对安全、远离人烟的落脚之地。隐秘…是第一要务。”
“是!小主子!老奴立刻去办!” 王福没有任何犹豫,郑重应下。他也深知,风暴已至,此地已成死局。
沈静秋看着秦铮决绝而苍白的侧脸,又看看这片劫后余生的废墟,心中五味杂陈。离开…意味着舍弃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根基,舍弃那些粉丝、腊味的生意,重新开始。但…也意味着远离这些窥探的目光和恶意的流言,为秦铮争取养伤的时间,也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寻得一线喘息之机。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住秦铮的手,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眼神坚定:“好!我们搬家!离开这里!”
破败的棚顶下,残存的微光映照着两张同样苍白却写满决心的脸。废墟之上,伤痕累累的守护者,在泪水的破冰与流言的逼迫下,终于做出了背水一战的决定——舍弃旧巢,遁入未知,只为在更猛烈的风暴来临前,为守护的人,搏得一线生机。那只温润的白玉瓶,静静地躺在炕沿,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也如同一个指向未来的、充满谜团的引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