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晨光,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与稀薄,彻底撕破夜幕,洒满青山坳时,沈静秋已经强撑着疲惫的身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她仔细洗净脸上残留的泪痕和一夜未眠的憔悴,用冰冷的井水拍打脸颊,直到皮肤微微发红,驱散了些许困倦。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眼间虽难掩一丝深藏的忧虑,但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勤劳小媳妇”特有的、略显刻板的麻利感。
她看了一眼炕上。秦铮在王福的针灸和药力作用下,陷入了深度睡眠,呼吸虽沉,却平稳了许多。苍白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脆弱,但眉宇间那股刀锋般的冷硬并未消散。小满蜷缩在炕尾,睡梦中依旧紧紧抓着被角,小眉头微蹙,显然昨夜的惊吓并未完全散去。沈静秋心中一痛,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又检查了一下秦铮的伤口包扎,确认没有渗血,这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屋外的空气冰冷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灰的味道。村尾依旧僻静,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跃啁啾。昨夜的血腥搏杀、惊天揭秘、撕心裂肺的相认…仿佛一场遥远而荒诞的噩梦。但脚下泥土上残留的、被刻意掩盖却仍显凌乱的拖拽痕迹,空气中若有似无、被寒风稀释了的淡淡血腥气,都在无声地提醒她——那不是梦。
秦铮的计划在她脑中清晰地回响:如常。
沈静秋定了定神,拿起靠在墙角的竹筐和药锄,又拎起一个小巧的藤编篮子,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盒用油纸包好的冻疮膏。她挺直腰背,脸上努力挂上一丝“新一天开始干活赚钱”的、略显刻意的轻松,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陆续有村民起床活动。挑水的汉子,抱柴火的妇人,赶着羊群出圈的半大孩子…见到沈静秋,目光都带着几分复杂和探究。
“哟,秦三家的,这么早就上山采药去啊?” 住在村中的快嘴张婶正倒夜香,看见沈静秋,立刻扬声招呼,眼神却在她身上扫了好几圈,似乎想找出点什么不同。
沈静秋脚步未停,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疲惫又努力讨好的笑容:“是啊张婶,趁着天好,多挖点草药,攒点钱好过年嘛。这不,冻疮膏也快卖完了,得补货呢。” 她故意扬了扬手里的篮子。
“啧啧,真是勤快!可比以前那会儿强多了!” 张婶啧啧两声,语气不知是夸还是酸,“不过…昨晚村尾动静可不小啊,你家…没啥事吧?我听着好像有狗叫得挺凶?” 她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了出来。
来了!
沈静秋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后怕:“哎呀!张婶您也听见了?可不是嘛!不知道哪里窜来的野狗,围着我家那破屋后头乱叫乱刨,可吓死人了!铮哥被吵醒,出去吼了几嗓子,又扔了几块石头才给赶跑。吵着大家睡觉了吧?真是对不住啊!” 她语气带着歉意,眼神却坦荡,仿佛昨夜真的只是一场恼人的野狗闹剧。
“哦…是野狗啊…” 张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解释有些失望,但又找不出什么破绽,只能干笑两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野狗是烦人,回头让里正组织人打打…”
“是啊是啊,麻烦张婶了。” 沈静秋笑着应和,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她能感觉到张婶探究的目光还黏在自己背上。这快嘴婆娘,多半是某些人的眼线。
果然,没走多远,就在靠近老秦家院子的岔路口,遇上了正端着盆脏水往外泼的大嫂刘氏。
刘氏一看到沈静秋,那双三角眼立刻吊了起来,阴阳怪气地开口:“哟呵!这不是咱家发财的三弟妹嘛!起这么早,又去镇上捞钱啊?昨晚闹腾那么大动静,又是狗叫又是人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遭贼了呢!咋地?挣那么多钱,招贼惦记了?” 她故意把“钱”字咬得很重,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和毫不掩饰的嫉妒。
沈静秋停下脚步,脸上瞬间挂上委屈和无奈:“大嫂,您这话说的…哪有什么钱啊?就是挣点辛苦钱,买点油盐酱醋罢了。昨晚是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几只饿疯了的野狗,在后山根底下刨食,动静大了点,把铮哥和小满都吓得不轻。铮哥出去赶狗,估计是气着了,声音大了点…吵着爹娘和大嫂休息了吧?真是对不住。” 她说着,还微微屈膝,做了个赔礼的姿态。
“哼!”刘氏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但沈静秋态度摆得低,理由也说得通,她一时也挑不出大毛病,只能把脏水往地上一泼,溅起几点泥星子,差点溅到沈静秋裤脚上,“野狗?我看是招了不干净的东西吧!一天到晚神神叨叨地往山上跑,谁知道招惹了啥!别把晦气带回老宅来!” 说完,扭着腰身就进了院子,砰地关上了院门。
沈静秋看着紧闭的院门,脸上的委屈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刘氏的态度,印证了老宅那边对三房“发财”的极度眼红和恶意。他们巴不得三房出事。昨夜若有异常,刘氏绝对是第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的。秦铮的“如常”策略,第一步就是要堵住这些近在咫尺的恶意揣测之口。
她不再停留,加快脚步走向村口。远远地,看到李阿婆正坐在自家低矮的院门前,借着晨光缝补一件旧衣裳。
“阿婆!” 沈静秋脸上立刻换上真挚的笑容,快步走过去。
“哎!是静秋啊!” 李阿婆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放下手里的活计,“这么早,去镇上?”
“是啊阿婆,” 沈静秋在院门前停下,从篮子里拿出两盒冻疮膏,塞到李阿婆手里,“您试试这个新做的,加了点艾草灰,暖和。上次送您的用完了吗?”
“哎哟!你这孩子!又给我老婆子送!” 李阿婆推拒着,眼中却满是暖意,“上次的还有呢,好使得很!我这老寒腿,抹了都舒服多了!你这膏子,可是积德的好东西!”
“阿婆您别客气,拿着用。” 沈静秋坚持塞给她,顺势在院门边的石墩上坐下,做出歇脚聊天的样子,“阿婆,您起得早,早上…听见村尾有啥动静没?我家那破地方,昨晚不知怎的,野狗叫得厉害,吵得人睡不着。” 她状似随意地抱怨,眼神却留意着李阿婆的反应。
李阿婆是村里难得的明白人,也是真心对三房好的人之一。她的观察和态度,更值得参考。
李阿婆闻言,皱了皱眉,仔细回想了一下:“动静?野狗叫…好像是听到几声,离得远,听不真切。倒是…” 她压低了些声音,“天快亮那会儿,我好像瞅见王老头背着药箱,急匆匆地从村尾那边往镇上方向去了,走得那叫一个快!跟后头有狼撵似的!他平时可没这么早出诊啊?”
沈静秋心头一跳!王福离开去执行秦铮的计划,果然被人注意到了!她面上不动声色,叹了口气:“唉,可能是小满昨晚受了点惊吓,有点发热,铮哥不放心,天没亮就去请王伯了。王伯心善,跑得急了些。这不,刚给瞧了,开了药,又赶着回镇上坐堂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孩子生病,请大夫,天经地义。李阿婆果然释然,还关切地问:“小满没事吧?可怜见的,定是吓着了。你也别太累着,家里家外就你一个人操持…”
“没事了阿婆,王伯说就是受了点凉,吃两副药就好。” 沈静秋心中稍安,又陪着李阿婆说了几句闲话,感谢她之前的照顾,这才起身告辞,“阿婆,那我先去镇上了,得赶早市。”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点!” 李阿婆慈爱地叮嘱。
离开李阿婆家,沈静秋的心却并未完全放下。王福的匆忙被李阿婆看见了,虽然解释得通,但难保不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她必须尽快赶到镇上,完成秦铮交代的“如常”任务,同时…也要想办法留意王福那边的情况。
她加快脚步,终于走出村口,踏上了通往镇上的黄土路。寒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的萧瑟。回头望去,青山坳在冬日的晨光中显得宁静而祥和,炊烟袅袅。只有沈静秋知道,这份宁静之下,潜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和致命的杀机。
她紧了紧肩上的背筐,将冻疮膏的篮子护在身前,目光望向通往镇上的道路尽头,眼神坚定而沉凝。
镇上,“济世堂”药铺。
沈静秋将冻疮膏交给相熟的伙计,又采购了秦铮药方上需要的几味药材,最后去杂货铺买了些盐、灯油和针线等必需品。整个过程,她都表现得像一个为生计精打细算、偶尔和相熟店家闲聊几句家常的普通农妇。
“秦三嫂子,今天气色看着有点疲惫啊?” 济世堂的孙大夫捋着胡须,一边给冻疮膏结账,一边随口问道。
沈静秋苦笑一下,揉了揉额角:“别提了孙大夫,家里孩子昨晚受了点凉,闹腾了大半夜,早上天没亮又请王伯跑了一趟,都没睡好。”
“哦?王老头早上是来得挺早,拿了药又匆匆走了。” 孙大夫点点头,似乎印证了沈静秋的话,“孩子没事就好。天寒地冻的,你们住在村尾更要当心。”
“谢谢孙大夫关心。” 沈静秋付了钱,接过找回的铜板,又闲聊了两句天气,这才告辞离开。走出药铺,她看似随意地在街上走着,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过街边的客栈、茶摊、来往的行人。
没有明显带伤的生面孔。至少在她目光所及的范围内,没有发现特别可疑的人。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敌人很可能隐藏在更深的地方。
她按照计划,又去了平时供货的杂货店,补充了一些制作粉丝和腊味的材料。在等待掌柜称重的时候,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飘向街对面的“陈记杂货铺”。
铺子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头正慢悠悠地擦拭着货架。他动作迟缓,眼神浑浊,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杂货店主。他擦拭货架的动作…似乎没什么异常?沈静秋的心提了起来。王福把东西送到了吗?陈老伯收到了吗?他会有什么反应?
就在这时,陈老伯似乎被灰尘呛到,咳嗽了几声,拿着抹布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手指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握姿,在货架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陶罐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淹没在街市的嘈杂中。但一直紧绷着神经、全神贯注观察的沈静秋,却清晰地捕捉到了!
三下!秦铮纸条上写的是“山里的老狼伤了腿,需要几味猛药”!这叩击…是暗号!是回应!表示他收到了!并且…理解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紧张瞬间攫住了沈静秋!暗线接通了!王福成功了!虽然不知道这“几味猛药”具体代表什么,但这意味着秦铮并非孤立无援!他背后,还有潜伏的力量!
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迅速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接过掌柜递来的东西,付钱,道谢,转身离开。步伐依旧平稳,只是握着篮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信息已经传递出去,回应也已收到。她完成了秦铮交代的“如常”任务,甚至意外确认了暗线的启动。
然而,就在她准备离开镇子,踏上归途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镇口方向,尘土微扬。几个穿着半旧皮袄、风尘仆仆、腰间鼓鼓囊囊似乎别着家伙的汉子,正牵着马走进镇子。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眼神锐利如鹰,正四下打量着镇上的环境,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和行人,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审视。
沈静秋的心猛地一沉!这几个人…虽然穿着普通行商的衣服,但那眼神,那走路的姿态,尤其是腰间那鼓囊的形状…绝非善类!而且,他们来的方向…似乎是通往黑风寨盘踞的北边山区!
她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混入出镇的人流中,朝着青山坳的方向疾步走去。后背,仿佛被那几道锐利的目光刺穿。
新面孔…果然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