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吃过晚饭后,小云趴在桌上,脸颊还带着饭后满足的红晕。
暖黄的灯光下,她面前铺展着今天下午的全部“战果”——那些用崭新画具认真绘就的作品。
一张画上是色彩明丽的“云之南”米线店,橘黄色的外墙,靛蓝色的窗框,店门口站着三个手牵手的小人:中间矮矮的是她自己,穿着红裙子;左边是妈妈,系着围裙;右边那个高高的身影她当时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画上五官,只是在那人身旁用绿色画了一棵小小的、挺拔的树。
窗台上,一盆山茶花与一盆绿萝被她用稚嫩但细致的笔触描绘出来。
另一张画上是漫天彩虹,横跨在深蓝色的山川之上,彩虹尽头有一座糖果做的小房子。
还有一张画的是飞舞的羽毛球,线条虽笨拙,却能看出球在空中划出的轨迹。
而最让她费神、也最让萧雨晴忍俊不禁的,是那幅“苏然哥哥和雨晴姐姐”的肖像画。
画面中央,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高挑身影并肩站着。
他们都有一头用黑色蜡笔用力涂画出的、长长的头发。
小云觉得长头发的苏然哥哥和雨晴姐姐都很好看,她也想留长长的头发。
画中他们都穿着今天那种简简单单的、颜色素净的连帽卫衣,小云并不知道他们这其实是情侣款休闲卫衣,只觉得哥哥姐姐穿的都好像,在自己画上后就变得一模一样了…
显然,小云自己也意识到了“分不清谁是谁”这个重大难题。
于是,整张画纸的空白处,变成了她“抢救性说明”的战场。
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还拉出许多条细细的箭头,像一张严谨的地图标注,指向画中人的各个部位:
这个是苏然哥哥(箭头指向左边人影)他的眼睛比较安静(她在人影眼部旁画了两条微微向下的短线,代表平和的眼神)
这个是雨晴姐姐(箭头指向右边)她笑的时候这里有弯弯(她在人影嘴角旁画了个上扬的弧线)
苏然哥哥的手有时候会这样放(箭头指向口袋位置,并画了个小手插兜的简笔)
雨晴姐姐的头发这里有一点点不一样(她在发梢处仔细地画了个小圈,大概是想表示发型微妙的区别)
他们今天衣服颜色很像,但我记得苏然哥哥的深一点点!(她在颜色块旁用力点了好几个点强调)
最后,在画纸最下方,她还用更大的字写了一句: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今天一天小云也玩的很累了,不知不觉枕着自己的手臂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乖巧的弧形阴影,手里还松松地捏着那根天蓝色的铅笔。
萧雨晴轻轻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小云身上,动作温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抬头看向苏然,苏然对她微微昂首,示意她凑近些,自己有些事情要交代。
不久后,店门忽然被推开。
不是客人,似乎是附近一家花店的人,苏然早晨曾见到过她几眼。
进来的正是街角花店的王姐,杨兰对她很是熟悉,每周她都会为自己送来一捧新鲜的白色山茶花。
此刻她脸上却没了往日那种和煦从容的笑意,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杨兰妹子。微趣暁税 耕辛罪全”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快速在店内扫过。
苏然此刻已经没在保持较低存在感,当她看到苏然和萧雨晴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落回杨兰身上。
杨兰几乎是立刻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她看着王姐,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哎,这天看着要下雨了。”王姐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走到柜台前,从布包里拿出一小束用旧报纸松散包裹着的花。
和往常不同,这次她没有笑着递过去,而是轻轻将花束放在了柜台上。
然后,王姐才用那种带着歉意的、略微提高的嗓音说:“这花品相一般了,你将就看看。我明天得关店回老家一趟,我老娘身体不大好,得回去照看段日子。”
杨兰的身体,在听到“关店”两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梁骨。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柜台那束花上。
旧报纸的缝隙里,露出的不是素雅的白,而是几支颜色深红得近乎发黑、花瓣边缘蜷曲萎蔫、仿佛浸透了绝望与暮气的山茶花。
她清楚,这甚至不是“危险”的信号,而是比死亡通告更彻底的色彩——终结,与永诀。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长了。店内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细微的嗡鸣,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第一声闷雷滚过天际的低沉回响。
杨兰就那样站着,低着头,看着那束花。她没有哭,没有叫,甚至连肩膀都没有颤抖。
她只是伸出右手,用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地,拿起了那束花。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了什么,又仿佛那花有千钧之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花店王姐。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深井,所有的惊涛骇浪、撕心裂肺,都被死死封冻在了那层平静的冰面之下。
她甚至对王姐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更让人心碎的、苍白而空洞的“微笑”。
“谢谢王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路上小心…”
王姐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不忍和痛色,她不敢再多看杨兰一眼,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似乎哽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快步离开了店面。
萧雨晴停下了收拾的动作,她看着杨兰和她手里那束花,又看向苏然,眼中充满了不安与询问。
苏然对她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给她传音解释了起来。
几乎就在花店王姐离开后不到五分钟,店门外再次传来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
是白天的周正去而复返。
他的表情与下午来时截然不同,没有了丝毫伪装的轻松和熟络,只有一片冷硬的、属于职业的严峻。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他一进门,目光如电,首先锁定了依旧坐在原位的苏然和站在桌边的萧雨晴,瞳孔瞬间收缩,锐利如刀!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和一股凛然的压迫感,右手再次下意识地按向了后腰。
店内的空气,因他这句话和他浑身散发出的紧绷敌意,骤然降至冰点。
连趴在桌上熟睡的小云,似乎都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轻轻动了一下。
杨兰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正,又惊慌地看向苏然和萧雨晴,嘴唇翕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悲痛和突如其来的紧张扼住了喉咙。
萧雨晴下意识地站起身向前半步,隐隐将睡梦中的小云挡在身后,身体微微下沉,做出了一个本能的防御姿态。
苏然却依旧坐着,只是缓缓转过头,平静地迎上周正那双充满审视、警惕甚至带着一丝杀气的眼睛。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有雨点开始零星地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啪嗒”声,更衬得店内的寂静令人窒息。
“我们不是坏人。”苏然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周正的敌意。
周正的目光在苏然脸上、身上迅速扫过,又瞥了一眼萧雨晴那不自觉流露出的防御姿态,心中的警报升至最高点。
这两个人,在这个敏感得不能再敏感的时间点,依然滞留在此。
无数危险的猜测在周正脑中翻滚。
外面的雨开始下大,密集的雨声哗哗作响,远处雷声隆隆。
他必须立刻控制局面,转移杨兰母女,而这两个身份不明、行迹可疑的陌生人,成了计划中最大的变数和威胁!
周正向前逼近一步,一手按在后腰,另一只手“刷”的一声。
他展开了自己的警官证在二人眼前,气势逼人:“两位,有些情况需要你们配合说明。请出示你们的身份证件。”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属于国家暴力机关在面对重大嫌疑时的威严。
萧雨晴眉头蹙起,看向苏然。
苏然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正,看了大约两三秒钟。在这短短几秒里,他似乎权衡了很多东西。
他可以直接带着萧雨晴离开,周正拦不住,外面的雨夜和边境的复杂地形也困不住他。
但那样做,可能会让本就紧张的官方保护力量产生误判,甚至可能打乱他们的部署,反而将杨兰母女置于更不可测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