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云之南”,时间仿佛被阳光浸泡得绵长而柔软。
萧雨晴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小云,也心疼这个过早懂事的孩子。
她能感觉到杨兰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沉重,更能隐约猜到这份沉重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一个长期缺席的父亲,一个边境小镇独自撑起生意的母亲,这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充满隐忧的故事。
而苏然偶尔望向对岸时那沉静目光中透出的凝然,让她明白,这隐忧或许并非杞人忧天。
她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这个下午,对小云而言,能更像一个普通孩子该有的、无忧无虑的周末。
画画只是开始。萧雨晴又和苏然配合变魔术般拿出了一副崭新的儿童羽毛球拍和一只轻盈的塑料羽毛球。
“小云,我们来打球好不好?就在门口这块空地上。”萧雨晴笑着邀请。
小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又怯生生地看向妈妈。
杨兰看着女儿眼中那难得一见的跃跃欲试,再看看萧雨晴真诚的笑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哑声道:“去吧,小心点,别摔着。”
店门前的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萧雨晴耐心地教小云如何握拍,如何判断球的落点。最初的几个球总是打空或飞得歪歪扭扭,但萧雨晴不厌其烦地捡球、发球,口中鼓励着:“没关系,再来!”“好,这次碰到球了,有进步!”“对,手腕轻轻用力”
渐渐地,清脆的“啪、啪”声开始有节奏地响起,伴随着小云越来越响亮的笑声和偶尔兴奋的惊呼。“姐姐我打过去了!”“看球!”她的小脸因为运动而变得红扑扑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扎着的羊角辫随着跳跃欢快地摆动,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苏然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缓缓流淌的江水,投向对岸那片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却又格外沉默的山峦轮廓。
然而,在他那超越凡俗的感知世界里,那片土地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那不是色彩,不是形状,而是一种“气”的显化。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
他能“看”到,对岸深处,正有一股浓烈如黑烟、粘稠如血浆的“气”在剧烈翻滚、升腾,其中夹杂着刺目的、代表暴戾与贪婪的猩红,以及更多灰暗、麻木、绝望的混沌色彩。
而在这片令人不适的污浊中央,一道曾经明亮、刚烈、带着灼热信念感的金色气息,正如同陷入泥沼的猛虎,左冲右突,光芒却在无数灰暗与猩红气息的缠绕、啃噬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摇曳。
与此同时,丝丝缕缕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气”,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蚂蟥,开始从那片沸腾的污浊中分离出来,悄无声息地弥漫,方向隐隐指向此处。
因果在收紧,风暴在迫近。
苏然的心境,便在这“看见”中,从最初旁观者的微微涟漪,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并非嗜杀好斗之人,但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无尽岁月早已洗去躁动。但正因如此,某些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准则反而更加清晰、不可动摇。
守护值得守护的微光,涤荡迫近眼前的黑暗。
这并非崇高的使命,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对“存在”意义的朴素践行。
沈寒舟的遗憾告诉他,有些“活着”需要为他人的“生”搏出一线天光。
眼前的小店,这对母女,这份与萧雨晴共同感知到的沉重温暖与即将降临的冰冷绝望,已然触碰了那条线。
所以,他留了下来一直没走。
但他早已过了轻易被情绪驱动的阶段。漫长的岁月与巅峰的位置,教会他审慎。
出手与否,何时出手,如何出手,都需要权衡。
他固然有能力以雷霆之势横扫对岸,但之后呢?是否会打乱官方既定的布局?是否会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是否会让这母女二人陷入更复杂的境地?
苏然思考了良久又或许只是片刻,窗外萧雨晴正和小云打着羽毛球。
小云正努力挥拍,试图接住萧雨晴故意放慢的球。
阳光在她汗湿的小脸上跳跃,因运动而真正焕发出的、属于孩童的鲜活快乐,与她平日里那种过早的懂事所形成的沉静,形成了鲜明对比。秒蟑洁晓税旺 更歆醉全
那笑声清脆,毫无阴霾,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了苏然心中。
苏然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审慎?权衡?蝴蝶效应?
苏然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思考,或许陷入了一个误区,过于将自己置于一个“变量”的位置,担心自己的介入会破坏某种“平衡”。
但现在他不是。
他不是那个初临此界、对一切都充满陌生与试探、需要如履薄冰隐藏自身的异客了。
他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界的位置——是巅峰,是绝壁。
这个世界不存在能威胁到他根本的存在。那些枪支弹药,那些阴谋诡计,在绝对的速度、力量与掌控力面前,如同孩童的把戏。他之前顾忌的,从来不是自身的安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他顾忌的是什么?是怕麻烦?是怕暴露?还是潜意识里,仍残留着某种“旁观者”的疏离?
窗外的笑声再次飘来。
他看着小云跳起接球时那全心投入的雀跃模样,看着萧雨晴为了配合孩子而故意放慢动作的温柔侧脸,看着店内灯光下杨兰那强撑平静却难掩空洞的眼神这些不是“变量”,不是“剧情”,而是活生生的、正在承受苦难与恐惧的人。
而他苏然,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他要做的,也不是什么坏事。
剿灭一伙跨国毒枭,解救一位陷入绝境的战士,保护一对无辜的母女免受报复这放在任何一部法律、任何一套道德标准下,都是毋庸置疑的正义之举,是值得勋章与赞颂的英雄行为。
区别只在于,他准备采用的方式,可能超出了常规的流程与界限。
但那又如何?
当常规力量因种种限制而行动迟缓或代价高昂时,当黑暗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爪牙、威胁到具体而微的鲜活生命时,拥有力量者选择出手,不是破坏,而是匡扶;不是添乱,而是止损。
他之前太过执着于“融入”和“不干扰”,却忘了力量本身赋予的责任,以及他内心深处从未泯灭的准则——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不,是以雷霆扫穴,使魑魅魍魉无所遁形,使无辜者得享安宁!
“平衡?”苏然心中冷笑。对岸那片罪恶滋生的土壤,本身就是对‘平衡’最大的破坏。
它破坏的是家庭的平衡,是生命的平衡,是社会安宁的平衡。
自己要做的,不是打破一个健康的平衡,而是摧毁一个畸形的、充满脓血的肿瘤,或许手段猛烈,但结果是为真正的平衡恢复创造条件。
心念至此,豁然开朗。
打球累了,两人回到店里喝水。萧雨晴又用纸巾折了一只小巧的兔子,引得小云惊呼连连,缠着要学。
接着,萧雨晴开始给小云讲故事。不是童话书里的王子公主,而是她根据古籍和苏然偶尔提及的逸闻,改编的一些小故事。
她讲得绘声绘色,小云听得入了迷,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故事余韵的激动,但更深处,有一种小心翼翼、几乎不敢触碰的期盼,“后来那个剑客,真的打败了山里的妖怪,救出村子里的人了吗?”
“当然啦,”萧雨晴微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因为他很勇敢,而且他答应过要保护大家呀。承诺了的事,真正的英雄一定会做到。”
“那”小云沉默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落,又倏地抬起。
这一次,她眼中闪烁的不再只是听故事的好奇,而是一种骤然被点亮的、近乎炽热的光彩,那光彩瞬间冲淡了她眼底常有的那抹早熟的沉静。
她凑近萧雨晴,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一个惊天秘密,又像是急切地寻求确认:
“我知道了!姐姐!”
“有没有可能我爸爸也是像故事里那样?”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孩子气的、不容置疑的逻辑,“他经常不在家,妈妈说他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但是什么工作要这么久,每次都这么久不回来,还不能常打电话?”
她越说眼睛越亮,那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此刻全然绽放,甚至带上了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他其实是一个隐姓埋名的英雄,对不对?就像故事里的剑客,穿普通的衣服,住在我们这里,但其实他是在外面打更厉害的‘妖怪’,拯救更多的人!所以他不能常回来,也不能告诉我们,对不对?”
孩子的声音清脆,却像一把裹着绒布的锤子,轻轻敲在萧雨晴的心口。
那猜测天真浪漫,却无限接近残酷的真相边缘。
萧雨晴喉头一哽,看着小云脸上那混合着自豪、期待与终于为父亲“异常”找到完美解释的释然神情,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
她无法承认,更不忍否认。
她伸出手,将小云轻轻搂进怀里,指尖抚过孩子细软的发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小云你爸爸,一定是非常非常勇敢的人。比故事里的剑客还要勇敢。”
她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对不对”,但她的怀抱和语气,已经给了小云最温暖的回应。
小云依偎在她怀中,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自己守护住了这个关于父亲的、最了不起的猜想。她小声地、坚定地说:“嗯!那我也要勇敢,要开心地长大,等爸爸把‘大妖怪’都打完,凯旋归来的时候,我要告诉他,我有多棒,我有多想他我还要给他看我画的全家福,上面有他,有妈妈,有我,我们都在笑。”
孩子的呢喃如同最纯净的誓约,落在寂静的店里。柜台后,一直沉默如雕塑的杨兰,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迅速低下头,手中的抹布被攥得死紧。
苏然静静听着这一切。小云那充满希冀的“英雄猜想”,像最后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他心中那座早已倾斜的天平上。
英雄不该无声陨落在黑暗里,英雄的家人更不该在恐惧中期盼一个可能永不会实现的“凯旋”。
夜色,终于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无声无息地浸润开来,吞没了最后的天光。远处天际,乌云开始汇聚,隐隐传来闷雷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