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代号已经三年没人叫过了。这是他档案里最高级别的行动代号,知道他这个代号的人,在整个系统里不超过五个。
雨声依旧哗哗作响,但梭温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清晰地钉进他的耳膜:
“没想到吧?‘山鹰’落进我们这林子里,一藏就是三年。藏得可真好啊!啊?!”
梭温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享受这沉默带来的压迫感,只有雨点击打万物声作为背景。
“半年前,腊戌那批货出事,我就知道,窝里有只不听话的雀儿。查来查去,谁都有可能,又谁都不像。你太干净了,太像那么回事了。” 梭温的语调转为一种冰冷的审视,“可太干净,本身就是破绽。我们慢慢筛,慢慢等等你下次‘不小心’。”
老杨趴在泥坑里,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泞。半年前那次拦截行动,他传递了关键信息,但也留下了难以完全抹除的风险。原来从那时起,自己就已经在针尖上跳舞了。
“你跑得很快,‘山鹰’。” 梭温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赏般的残酷,“察觉到了风吹草动,连我们都差点被你甩掉。可惜啊”
他的话音故意拉长,然后,抛出了那颗早已准备好的、足以击穿任何心理防线的炸弹:
“你老婆杨兰,在瑞丽江边开的米线店,生意不错吧?女儿小云,是不是该上小学了?”
轰——!!!
老杨的脑海仿佛被惊雷劈中,霎时间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滔天的恐惧和暴怒彻底吞噬!所有的剧痛、寒冷、疲惫在这一刻被一股滚烫的岩浆般的情感冲得粉碎!
他们不仅查到了他的真实身份,竟然连兰子和小云在哪里、在做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先前关于家庭的对话根本不是虚言恫吓,而是赤裸裸的宣告。
“哦,对了,” 梭温的声音愈发“温和”,却透着彻骨的恶毒,“算算时间,我派去‘请’你家人过来做客的兄弟,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了。放心,我会让他们好好‘照顾’嫂子和侄女的。”
此刻,在他们于山林中围捕他的同时,另一支黑手,已经伸向了江对岸那间温暖的小店!
“梭温——!!!”
一声嘶哑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怒吼,猛地从老杨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声音里蕴含着父亲和丈夫最极致的恐惧,混杂着被触碰逆鳞的狂暴杀意!
他根本不在乎是否暴露位置,不在乎那倾泻而来的子弹,用尽身体里最后残存、甚至是被情绪硬生生榨出的所有力量,猛地从泥坑中半跪而起!
他手中那支刚刚夺来、型号陌生的自动步枪,被他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死死攥住,枪口喷吐出的不再是战术性的火力,而是纯粹复仇的火焰!他根本不做瞄准,朝着记忆中扩音器声音最集中的方向,将扳机一扣到底!
哒哒哒哒哒——!!!
炽长的火舌疯狂地撕裂雨幕,弹壳在泥水中跳跃。
枪身在手中剧烈跳动,后坐力撞击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肩膀和胸膛,但他恍若未觉。
子弹大部分消失在黑暗的雨林中,少数击中树木和岩石,爆开刺目的火花和碎屑。
这歇斯底里的射击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最后一个弹壳抛出的瞬间,他所有的力量也仿佛随着子弹一同倾泻殆尽。
步枪脱手,哐当一声掉进泥水里。
他本人则像是被抽掉了脊梁,向后踉跄,重重地靠在一棵湿滑的树干上,只剩下胸腔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却无力的起伏。
雨,冰冷地浇在他的脸上,混合着眼角迸出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更多的手电光柱汇聚而来,更多的脚步声踏破泥泞,迅速围拢。
“别打死!抓活的!” 梭温的命令声隐约传来,带着胜券在握的冷酷,“我要让‘山鹰’亲眼看看,他的巢,是怎么没的。”
至少六七个人影,端着枪,从树木的阴影中缓缓走出,围成一个半圆。他们不敢靠得太近,但已经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逃窜路线。
老杨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右手缓缓握紧了沾血的军刀。
“上!”不知谁喊了一声。
第一个马仔吼叫着冲上来,老杨侧身,军刀精准地刺入对方持枪的手臂,顺势卸掉武器,一脚踹开。
第二个从侧面扑来,老杨低头躲过挥来的枪托,匕首反手扎进对方大腿,在惨叫中将其绊倒。
但第三、第四个同时到了。
老杨格开一记劈砍,肩膀却结结实实挨了一枪托,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他踉跄后退,背靠上树干,喘息如破风箱。
更多的人围上来。他们像狼群围捕受伤的猛兽,用枪托、用砍刀、用皮靴,一次次试探,一次次消耗。
老杨的军刀胡乱划开一人的手臂,自己的肋下也被刀刃擦过,温热的血立刻浸透衣服。
紧接着就是不知何处探来的枪托狠狠砸在他持刀的胳膊上。
军刀掉落在地,他忍着疼痛想夺一把砍刀,明明已经擒拿住却因为虚脱和却手滑没抓住,反而被紧接而来的其他人的枪托砸中后背,踉跄着差点摔倒,只能左右挥拳,逼退近身的敌人,但每一次动作,都带走所剩无几的力气。
“按住他!”
一根削尖的粗木棍狠狠撞在他的后腰,老杨向前扑倒,咳出血沫。
几双手立刻按了上来,他怒吼,挣扎,用头撞,用牙咬,将一个压在他身上的敌人耳朵硬生生撕下一块。
惨叫声中,他挣开束缚,翻滚着爬起,但视野已经模糊重影。
又一记重击落在他的伤腿上,他单膝跪地,差点晕厥。
最后的力量在燃烧。他看到了梭温,那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终于出现在手电光的后方,冷冷地看着这场围猎。
老杨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吼声,拖着一条几乎废掉的腿,向着梭温的方向,发起了最后的、绝望的冲锋。
三米。两米。
数根木棍和枪托同时砸在他的背上、腿上、手臂上。
他扑倒在地,脸埋进腐殖土里,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冲进口鼻。
无数只手按住了他,膝盖顶住他的脊椎,粗糙的绳索勒进他的手腕、脚踝,紧得像是要切断血液循环。
他最后挣扎了一下,肌肉抽搐,然后彻底瘫软。
右眼透过血污,死死盯着梭温的方向,胸膛微弱地起伏,再也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梭温慢慢走近,蹲下身,用手电照着老杨的脸。
“带走。”他声音平淡,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别让他死了。我们的‘山鹰’,得好、好、招、待。”
沉重的皮靴踢在他的侧腹,剧痛吞噬了最后一点意识。
黑暗。无尽的坠落。
只有那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指,在失去知觉前,还微微抽搐了一下,最终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