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被稀疏路灯照亮的清冷街道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出夜的深邃。萧雨晴不由自主地靠近苏然,挽住了他的胳膊,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然,”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闷,“小云她杨兰姐她们我总觉得,不像只是普通的丈夫外出打工那么简单。小云提起爸爸时,杨兰姐的那个样子还有那瓶花” 她的直觉让她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苏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屋顶,投向那仿佛吞噬一切光亮的、江对岸的沉沉山影。在他的感知中,那片黑暗里涌动的“气”,浑浊、暴戾、充满不祥,与身后那点微小却执拗的温暖灯光,隔着87米江水,形成了无声而惊心动魄的对峙。
“世间有许多分离,”他最终缓缓说道,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低沉,“有些是为了更好的相聚,有些本身就是为了守护那份‘寻常’。” 他没有点明,但萧雨晴听懂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边防宾馆”正如杨兰所说,朴素但整洁。提及“云之南的杨兰”,前台那位面色黝黑、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男子果然态度更亲切了些,利落地办好了入住。
房间里,萧雨晴望着窗外无垠的夜色,忽然转身抱住苏然,将脸埋在他胸前,却没有说话。
苏然轻轻抚着她的背,目光却仿佛穿透墙壁,再次投向南方。
沈寒舟临终前紧握着蚀魂草、眼中映着破碎家庭景象的模样,与小云仰望母亲时纯真而孤独的眼神,在他意识深处重叠。一道江,隔开了两种人生,却隔不断同样因“阴影”而承受的代价。
“睡吧。”他低声道,语气里有一种难以动摇的沉静,“有些事,看到了,便有了分量。”
房间浸在昏黄的床头灯光里。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遥远江流低沉的呜咽,像大地沉睡中的呼吸。
萧雨晴早已熟睡,侧颜恬静,呼吸轻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苏然的手腕上,仿佛这样便能抓住一份安心的实感。
苏然轻轻抽出手,为她掖好被角。
今晚他没有睡意,只是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缘分。
这个寻常的字眼,此刻在他心中盘桓。
本是计划着国庆出来游玩,又想着多了解了解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又因观后的感触聊起了往事,因沈寒舟之死而生的心绪牵引,让他踏入这片土地。
一次无计划的驻足江边,一次因停留过久而引起的、孩童的注意与搭讪。
然后,他便毫无防备地,窥见了一个沉重如渊的故事边缘像是不经意间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门后并非风景,而是另一个家庭正在无声承担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命运。
这一切的连锁,精准得如同设计。
从青城到瑞丽,从江边到“云之南”,从一碗米线到一幅画太多的“恰好”。
对于习惯以力量洞悉万物本质、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感知因果脉络的他而言,这种密集的、富有情感冲击力的“巧合”,隐隐透出一丝异样。
是此界天地意志无意识的聚拢?还是某种更深沉难言的牵引?
他微微蹙眉,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身侧熟睡的萧雨晴。暖光勾勒着她柔和的轮廓,长睫如蝶翼栖息,睡颜纯净得不染尘埃。这张脸
思绪如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骤然扩散。
这张与逝去姐姐惊人相似的脸,不正是他降临此界后,所遭遇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巧合”吗?茫茫人海,无尽时空,偏偏在第一天,就让他遇见。
这让他漂泊无依的神魂,瞬间找到了一个可以寄托温暖的锚点,一份能牵动最深情感的羁绊。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甚至堪称奢侈的“缘”?
太精准了。
精准得不像纯粹的偶然。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他无法完全忽视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
我是不是…被人做局了?
这个想法并非基于任何证据或法术探测,更像是一种超越逻辑的直觉,一种站在更高维度审视自身际遇时产生的、微妙的违和感。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或是一套隐形的叙事法则,正在将他这个“变量”,巧妙地编织进某个既定的、充满戏剧性冲突与情感张力的“故事”里。
这个想法让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惊出一身冷汗。
他又回想起许久前,那夜屠灭云家后自己最后的选择。
他有些慌张的抬起自己空放着的那只手,那只曾经被姐姐拉着一路奔逃的手。
自己明明答应过姐姐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的。
就在他气息微乱、周身那无形气场因心绪波动而泄出一丝凛冽的瞬间——
“嗯”
身侧传来一声含糊的呓语。
萧雨晴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眉头轻轻蹙起,无意识地往他身边缩了缩,那只原本搭过他的手,又摸索着探了过来,这一次,精准地抓住了他微微发凉的指尖。
!温暖的触感,真实而柔软,瞬间将苏然从那种近乎冻结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她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驱散着他指尖的凉意,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翻涌的惊涛。
“苏然”她并未完全醒来,只是半梦半醒地嘟囔着,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软糯得不像话,“没事的”
仿佛只是感应到了他情绪的波动,便本能地给出安慰。
这毫无防备的、纯粹的依赖与关怀,像一束光,刺破了那层因怀疑而生的阴郁迷雾。
布局?故事?剧本?
就算真有,又如何?
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身旁人的呼吸与牵挂是真实的。
江边那对母女眼中沉重的爱与期盼是真实的。沈寒舟的血、姐姐临终的嘱托、自己心中那份历经万劫不曾磨灭的道义与温情这些都是真实的。
纵然天地为局,万象为棋,他苏然,又何尝不能是那个掀翻棋盘、自定规则的人?他的路,他的选择,他的守护,只应源自本心,而非任何形式的安排或算计。
惊出的冷汗慢慢退去,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他反手,将那微凉的小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握住。
仿佛被这安稳的力道安抚,萧雨晴的眉头舒展开来,往他身边贴得更紧,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苏然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睡颜,眼中最后一丝凛冽化为深沉的柔和。
心境澄明,前路便豁然开朗。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带着过往伤痕、冷眼观察此界的异客,也不再是那个因怀疑被“做局”而心生抵触的警惕者。
他是在此界找到了温暖羁绊的苏然,是承诺要好好活下去、并愿意为这份“活着”增添重量与意义的苏然。
那么,关于小云,关于那幅画中模糊的父亲,关于杨兰眼中深藏的惊惶与坚韧,关于那瓶仿佛寄托着无声约定的山茶花他就不再满足于仅止于“看见”和“感慨”。
他想了解。
他不会贸然介入,打破那脆弱的平衡。但若那平衡自己崩溃,若黑暗真的越过江水袭来,危及那点他已在意的微光那么,他也绝不会再是袖手旁观的看客。
ps:今天一万字,力竭了宝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