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刚暗下去，邮箱提示音就响了。
发件人是赵峰，主题栏写着：“关于加强团队反思能力建设的通知”。
我点开，正文很短。
从今天起，所有员工每天下班前提交一份“加班心得”，不少于三百字，内容需包含工作反思、成长收获与自我激励。
提交情况纳入月度考核。
附件还配了个模板，标题是《在奉献中淬炼价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邮件转发到草稿箱，顺手截图存了本地。
林晓的消息紧接着跳出来：“苏总……这真是心得还是检讨书？”
我没回。
转头调出过去三个月的部门工时统计表。
技术部的数据最夸张，平均每人每周加班十五小时以上，但项目交付准时率只提升了不到五个点。
客户满意度反而降了两分，反馈最多的是“沟通延迟”和“方案反复修改”。
我又翻了公司上季度人力成本报表。
按法定工时算，超出部分的隐形支出接近二十一万。
这笔钱没进绩效，也没发补贴，全耗在空调、茶水间消耗和加班打车报销上。
数据拉完，我新建文档，敲标题：《论无效加班的经济学成本》。
第一段写变量定义。
把“加班时长”设为x，“项目修正次数”为y，“客户验收周期”为z。
用回归模型跑出相关系数，结果很直观——x越大，y和z同步上升。
第二段分析边际效益。
当单周工时超过四十五小时，人均产出开始下降，错误率上升百分之三十七。
引用劳动法司法解释里的判例编号，说明长期超负荷作业属于变相损害企业资产。
第三段列管理损耗。
强制滞留办公室导致核心人员离职率同比涨了百分之十八，招聘与培训成本额外增加九万六。
加上水电和行政开销，公司每月因低效加班实际亏损约二十万元。
“若将‘加班时长’作为忠诚度指标，建议同步调整财务报表中的成本核算逻辑。”
我在文末加注：样本来源为本公司q1-q2运营数据，已做脱敏处理。
附上图表三张，公式清晰可查。
发送。
不到十分钟，行政群跳出一条消息：“请大家按时提交今日加班心得，请注意格式规范。”
我没动。
林晓发来一个表情包，上面写着：“你在大气层，他在地上爬。”
下午两点，会议室门被推开。
赵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脸色发沉。
他径直走到我工位前，把纸拍在桌面上。
是那份文档的打印版。
“苏砚，”他说，“公司让你写反思，不是让你写论文。”
我抬头：“您要求写心得，没规定不能用数据分析工作。”
“这是心得？”他声音抬高，“这叫讽刺！”
“如果您觉得内容不当，可以指出哪条数据有误。”我说，“或者哪项法规引用错误。”
他盯着我看几秒，突然撕掉手里的纸，碎片扔进垃圾桶。
转身前留下一句：“别以为懂几个数字就能否定企业文化。”
我坐着没动。
手指点开企业微信文件传输助手，确认pdf还在。
电子版已经发出去，删不掉。
五分钟后，隔壁组的老李端着咖啡路过我旁边，故意放慢脚步。
他低头说：“那个公式我截图了，回头给我徒弟看看，让他别傻干。”
我点头。
三点十七分，协作文档弹出提醒。
林晓上传了一份新文件，名字是《加班心得参考模板_v2》，权限设为部门可见。
打开一看，开头就是我的模型简化版。
变量换成日常表达，结论改成“建议合理安排工作节奏以提升整体效率”。
她还加了备注：“感谢苏总分享思路，受益匪浅。”
底下陆续有人评论。
“原来我们加的班都在烧钱？”
“怪不得项目越熬越烂。”
“这哪是心得，这是给老板的账单。”
没人提赵峰的名字。
但我知道他已经看到了。
“加班心得提交方式由纸质改为线上，仅限直接上级查阅，保护员工隐私。”
措辞很官方，但意思清楚。
这事不能再明面推。
我关掉页面，打开b-07项目的最终报告。
林晓核验的部分标了绿色对勾，客户签字扫描件也已归档。
正准备走流程归档，赵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砚。”
我转过身。
他站在过道中间，手里拿着平板。
“你那份东西，传出去了？”
“按规定提交的每日汇报。”我说，“系统记录可查。”
“你很清楚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压着声，“你是总监，不是来拆台的。”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我说，“如果问题包括浪费公司资源，那我也管。”
他盯着我，嘴角抽了一下：“高效不是冷血。团队需要温度，不是算法。”
“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我问，“上个月辞职的小王，在通宵改第三次ppt那天，有没有收到一句‘辛苦了’？”
他没说话。
“他走之前问我，为什么明明十点就能做完的事，非要等到十二点才让走。”
我看着他，“您说那是为了培养责任感。可责任不该是演出来的。”
他眼神闪了闪。
“您要的是心得。”我说，“我交的是事实。
哪个更难看，不取决于我写什么，而取决于现实是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回去，重新打开那份pdf。
“本报告所涉计算方法，欢迎各部门申领模板自行测算。”
点击更新。
五点五十二分，考勤系统弹窗提醒：今日工时已达标准上限，请及时提交日报。
我填好任务清单，标记全部完成。
加班时长，填“0”。
提交。
林晓走过来，轻声说：“人事刚找我谈话，说以后加班必须提前申请，还要写事由。”
我点头：“好事。”
“赵总那边……会不会对你更狠？”
“他越想压，就越要露马脚。”我说，“我们现在不怕他动，怕他不动。”
她顿了顿：“群里……有人说起你那份文档。”
“哪个群？”
“不是公司群。”她摇头，“是别的部门私下拉的，叫‘清醒干活’。
有人把你的图表转成海报，写了八个字——‘加班不等于奋斗’。”
我笑了下。
“他们敢发吗？”
“已经有人贴在茶水间白板上了。”她说，“用便利贴盖住署名，但大家都知道是谁写的。”
我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六点整。
办公室灯光依旧亮着，不少人还在工位上坐着。
没人在做事，有的刷手机，有的发呆，就等着打卡时间一到，立刻起身离开。
像一场集体表演。
我合上电脑，拎起包。
经过茶水间时，瞥见那张a4纸还贴在白板边缘。
墨迹有点晕，但那行公式依然清晰。
“请问，这个模型能算出领导的脸色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