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贴在茶水间白板上的那张a4纸还没撕，墨迹晕开了一点，但底下那行新写的字还在：“请问，这个模型能算出领导的脸色值吗？”
我看了眼，没说话，径直走回工位。
发件人是赵峰。
林晓的消息几乎同时跳进来：“苏总，他让我汇报数据核对部分……我昨晚改到一点，确认过三遍。”
我没回，只点了下她头像，看到她的状态写着：“在开会”。
大会议室的门关着，里面已经有人声。我推门进去时，赵峰正站在投影前，手里拿着笔，脸色不太好看。
“林晓，你来说。”他直接点名。
林晓站起来，声音很稳：“b-07项目客户原始数据共三百二十七条，剔除重复项四十六条，补充缺失字段十九处，最终输出表格一份，已上传oa系统，流程编号tk-2053。”
她说得很清楚，语速适中，条理分明。
赵峰听完，把笔往桌上一放：“就这？你交上来的东西，错漏一堆。第三十七行客户编码写错了，第五十六行时间格式不统一，这种基本错误也敢提交？新人连基本功都不行，还谈什么效率？”
林晓愣住：“我……我检查过，没有这些问题。”
“没有？”赵峰冷笑，“那你现在打开系统看看，谁给你批的？哪个环节认的？你做的东西没人签字，等于没做。效率高？我看你是想偷懒。”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团队不是让你来试错的。你这种效率，根本不配留在这个团队。”
林晓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边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坐下吧。”他说，“下次别拿这种半成品糊弄人。”
她低着头坐回去，眼睛红了。
会议继续，没人再看她。
五分钟后，她突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响，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没动，继续听下一个汇报人讲成本测算。
散会后，我起身往外走。
走廊尽头，林晓靠墙站着，低头看着手机，眼角还有点湿。
我走过去，站她旁边。
“哭完了？”我说。
她抬头，吸了口气：“我以为我已经够认真了……可他根本不看内容，只想找茬。”
“他不是找茬。”我说，“他是要你低头。”
她摇头：“是不是我真的不行？还是我不够努力？”
“你做得没错。”我说，“错的是他想用羞辱代替管理。”
她咬着嘴唇：“可我说不过他，也没人帮我。”
“没人帮你，是因为大家都习惯了忍。”我说，“但现在你可以自己动手。”
她看着我：“怎么做？”
我掏出手机，调出oa系统的审批记录页面：“你昨天提交的文件，系统留痕了吗？”
“留了。”
“修改记录呢？”
“有，每次改动都存档。”
“岗位职责说明书里，数据核对是你负责的部分吗？”
“是。”
“那就够了。”我说，“记住三件事：第一，保留所有工作痕迹；第二，明确你的责任范围；第三，完成任务后，主动要求上级签字确认。”
她皱眉：“可他要是不签呢？”
“你不是去挑战他。”我说，“你是去走流程。流程是你最大的保护。”
她低头想了想：“我要是现在去找他，说让他签字……他会更生气吧。”
“他会。”我说，“但他没法拒绝一个合规请求。你不是质疑他，是在闭环工作。他要是当众耍横，丢脸的是他自己。”
她沉默了几秒：“明天……我就去。”
“不。”我说，“今天。”
她一怔。
“越晚越像逃避。”我说，“你现在回去，把打印版交给他，说‘请您审阅后签字归档’。一句话，不多说。”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我正在处理b-07项目的归档流程，眼角余光看见林晓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朝赵峰的工位走去。
她走得慢，但在靠近时没有停下。
赵峰抬头，看见她，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还不服气？”
林晓把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赵总，您昨天让我核对的数据我已完成，请您审阅后签字归档。”
声音不大，但清晰。
赵峰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低头看文件，一页页翻过去，表情越来越僵。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道歉，也不是情绪崩溃的辩解，而是一套完整的交付流程——起止时间、修改记录、系统编号、责任人签名栏，全都齐了。
他抬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按公司规定，跨部门协作文件需经直属领导签字后方可归档。”林晓说，“我怕耽误后续审计。”
周围几个人悄悄抬起了头。
赵峰盯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拿起笔，在签字栏潦草地写下名字，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以后注意质量。”他说。
“明白。”林晓拿起文件，转身离开。
她的背挺得很直。
回到座位后，她打开协作文档，新建了一个表格，标题是《高效执行自查表》，第一行写着：“任务接收时间”“截止节点”“交付标准”“上级确认状态”。
我看了眼，没说话。
十一点十五分，赵峰办公室的门关着，他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份签过字的文件，翻来覆去地看。
下午一点，人事群发通知：“即日起，所有加班申请须提前填写事由及预计时长，未经审批不得计入考勤。”
没人提是谁推动的，但我知道源头在哪。
林晓端着杯子路过我工位，低声说：“刚才财务部的小张问我，能不能复制那份自查表。”
我点头：“可以，但加个备注——‘本模板仅用于提升个人工作效率，不构成对公司流程的建议’。”
她笑了：“懂了，合规输出。”
两点二十，赵峰在部门群里发消息：“本周五召开全员反思会，主题为‘责任意识与团队归属感’，每人准备五分钟发言。”
林晓看到消息，手指顿了顿。
她转头看我。
我打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填上“林晓”，主题写：“关于如何应对形式主义会议的三点建议”。
正文第一句是：“发言内容不必迎合，但流程必须完整。你可以讲一次真实的工作闭环经历——比如，你是怎么完成一次任务并获得上级确认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开始打字。
三点零七分，她的协作文档更新，新文件名是：《周五发言稿_v1》。
我点开，第一段写着：“上周五，我完成了一份数据核对表。在提交后，我主动请赵总签字确认，以确保流程合规。这让我意识到，真正的责任感不是被动接受批评，而是主动完成每一个环节。”
我合上电脑。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红色西装的袖口上。
林晓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抬起。
我刚要低头继续工作，手机震动。
是企业微信。
陈总发来一条消息：“听说新人开始签字了？”
我回：“是。”
她秒回：“很好。接下来，该轮到我们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