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省委大院门口的石狮子静静矗立,浑身泛着被阳光晒透的温热,往日里庄严肃穆的氛围,此刻却透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漠。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却倔强的身影,顶着烈日出现在了大院门口,如同一片顽强的枯叶,在热浪中摇晃着站稳了脚跟。
是陈岩石。
这位曾经的汉东省人民检察院第二检察长,沙瑞金口中的
“干爹”,被汉东官场尊为道德标杆的老革命,此刻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边角都有些磨损的旧衬衫,领口被汗水浸透,贴在佝偻的背上。
他枯瘦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叠厚厚的举报材料,纸张被捏得发皱,边缘微微卷起,仿佛是他此刻紧绷的神经。
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执拗的光,直直地盯着省委大院那扇紧闭的铁门,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我要见小金子!我要见沙瑞金!让沙瑞金出来!”
喊完这一嗓子,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又提高音量,字字铿锵:
“祁同伟在吕州搞圈地运动,把老百姓的口粮地、宅基地都给强占了!他这是赤裸裸的犯罪!
我要举报他!我要揭发他的真面目!”
若是在以前,只要陈岩石这张脸出现在省委门口,别说如此大声喊话,哪怕只是远远站着,门口的武警都会立刻绷紧神经,
信访局长更是会第一时间小跑着出来接待,递水擦汗,嘘寒问暖,甚至不用老爷子开口,就会直接把电话打到沙瑞金的办公室,汇报这位“特殊客人”的到来。
毕竟,谁都知道,陈岩石的背后站着的是省委书记沙瑞金,更站着汉东官场最不容亵渎的
“道德正义”。
但今天,省委大院门口却异常冷清。
烈日下,陈岩石的喊声一遍遍回荡,却没有引来任何人的回应。
旁边的信访接待室里,几扇玻璃窗擦得锃亮,里面坐着几个年轻的信访干部,有的靠在椅背上喝茶,有的低头刷着手机,谈笑风生,仿佛完全没听见门外的呼喊,把陈岩石当成了透明人。
“喂!你们怎么回事?没听见吗?”
陈岩石急了,枯瘦的手掌用力拍打着信访接待室的玻璃,
“砰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门口格外刺耳,
“我是陈岩石!让你们领导出来!”
拍打声持续了足足一分钟,里面的年轻干部才不情不愿地抬了抬头,互相递了个眼神,
最终,一个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肚子微微隆起的副处长,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才踱着步子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他上下打量了陈岩石一眼,目光在老爷子发白的衬衫和皱巴巴的举报材料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挤出一抹敷衍又不耐烦的假笑。
“哟,这不是陈老吗?”
副处长拖长了语调,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
“这么大热的天,三十多度的高温,您不在家舒舒服服养老,跑这来折腾什么?不怕中暑啊?”
“我要举报祁同伟!”
陈岩石往前凑了一步,高高举起手里的举报材料,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他在吕州强占农民土地,中饱私囊,这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你们必须把这些材料转交给沙书记!”
“举报祁省长?”
副处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肩膀都跟着抖了起来,他用手指了指陈岩石手里的材料,眼神里满是轻蔑,
“陈老,您是不是年纪大了,糊涂了?祁省长是什么人?那是带领咱们汉东芯谷腾飞的功臣,是全省人民的英雄!
多少老百姓因为芯谷项目找到了工作,过上了好日子,您看不见吗?您拿这些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捕风捉影的东西来举报他?
您这不是给省委添乱,给汉东的发展拖后腿吗?”
“你你说什么?”
陈岩石被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有着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我有权利向组织反映问题!
我有权利”
“得了吧,陈老。
没等陈岩石说完,副处长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语气变得冰冷而强硬,
“时代变了,陈老。现在不是您讲那些老黄历的时候了。全省上下都很忙,干部们忙着落实祁省长的指示搞建设,企业忙着赶工促生产,
老百姓忙着赚钱过好日子,没人有空听您在这翻来覆去讲过去的革命故事,更没人愿意看您拿那套过时的‘以德治国’来绑架所有人。”
他顿了顿,向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
“我劝您,要是真想为汉东好,就赶紧回家歇着,安安稳稳过您的晚年。别在这门口闹,免得被人拍下来传到网上,说您倚老卖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给政府抹黑,到时候丢的可是您自己的脸。”
说完,副处长不再看陈岩石一眼,转身就走,
“砰”地一声关上了玻璃门,将老爷子独自一人晾在了烈日暴晒的空地上。
玻璃门内,那些年轻的信访干部又恢复了之前的悠闲,甚至有人朝着门外的陈岩石指了指,低声说笑起来。
陈岩石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叠举报材料,滚烫的阳光晒得他头晕目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又抬头看向省委大院大门上方那枚庄严的国徽,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他突然觉得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这个他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冰冷。
以前,他是这里的座上宾,是所有人尊敬的对象。
不是因为他的年纪,也不是因为他的资历,而是因为他代表着
“正义”,代表着不容侵犯的底线,更代表着沙瑞金的背景和态度。
那时候,他的话有人听,他的诉求有人回应,他的存在就是汉东官场的一道道德防线。
可现在,他成了这里的
“麻烦”,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老古董,一个被时代彻底抛弃的失败者。
他的正义无人理会,他的举报被当成笑话,他毕生坚守的信念,在现实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就在陈岩石心神俱疲、几乎要站不稳的时候,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传来。
省委大院的铁门缓缓打开,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出,车牌号是汉o00001
那是省政府一号车,是祁同伟的座驾。
车子缓缓停在了陈岩石身边,后座的车窗慢慢摇下,露出了祁同伟那张英俊而从容的脸。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浅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看一只迷途的羔羊。
“陈叔叔,这么热的天,在这晒太阳呢?”
祁同伟的声音透过车窗传出来,温和得像是在和长辈拉家常,
“怎么不找个阴凉地歇着?”
“祁同伟!你这个败类!你这个”
陈岩石猛地回过神,抓起手里的举报材料就要往车窗里扔,嘴里愤怒地咒骂着。
“陈叔叔,别激动,小心血压升高。”
祁同伟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咒骂,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我知道您看不惯我,打从一开始就看不惯。在您眼里,我祁同伟就是个不择手段的投机分子,是个破坏官场风气的坏人。
但是,陈叔叔,您不妨睁开眼睛看看,看看京州的高楼大厦,看看芯谷的厂房车间,看看老百姓脸上的笑容。
他们有饭吃,有钱赚,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这不好吗?难道非要像您那个年代一样,大家都穷得叮当响,住破房子,吃窝窝头,才叫革命?
才叫高尚?才叫正义?”
“你那是用不正当手段换来的!是不干净的!是建立在老百姓的痛苦之上的!”
陈岩石气得嗓子都哑了,嘶吼着反驳。
“干净?”
祁同伟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词汇,突然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
“陈叔叔,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您活了一辈子,难道还没活明白?
所谓的正义,如果不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能让地方发展起来,那就是自欺欺人的伪善!
而我祁同伟,虽然手段是脏了点,是狠了点,但我给了汉东人民希望,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比您嘴里那些空洞的道德口号,有用得多!”
“您老了,陈叔叔。”
祁同伟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却带着一种彻底的宣判,
“您坚守的那个时代,您信奉的那些道理,早就过去了。现在是我的时代,是靠实力说话,靠结果论英雄的时代。”
说完,祁同伟不再看陈岩石一眼,对着司机示意了一下。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奥迪车猛地加速,绝尘而去,车尾喷出的尾气直直地喷在了陈岩石的脸上,带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陈岩石被尾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手里的举报材料也在慌乱中散落一地。
风一吹,那些写满了正义诉求、愤怒控诉的纸张,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无力地飞舞了几下,然后纷纷落入脚下的尘埃里。
紧接着,几辆过往的汽车驶过,车轮无情地碾过这些纸张,将它们碾得粉碎,字迹模糊,再也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周围有不少行人路过,他们有的匆匆赶路,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结伴谈笑,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陈岩石一眼,没有一个人弯腰去捡那些散落的纸张。
他们都行色匆匆,朝着那个由祁同伟描绘的、充满金钱与欲望的新世界奔去,对于这个烈日下衰老而愤怒的老人,对于他所坚守的道德与正义,毫无兴趣,甚至觉得碍眼。
陈岩石缓缓地蹲下身,想要去捡那些被碾碎的纸张,可双手却怎么也不听使唤,一个劲地发抖。
他的脊梁,曾经因为坚守正义而挺得笔直,曾经被无数人敬仰的脊梁,在这一刻,彻底弯了下去,弯得那么沉重,那么无力。
他终于明白,他今天输掉的,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举报,不是和祁同伟一个人的较量,而是整整一个时代的价值观。
这就是道德的黄昏。
在绝对的权力和诱人的利益面前,那些曾经被奉为神圣不可侵犯的道德光环,那些曾经被视为立身之本的正义准则,都变成了一个个苍白无力的笑话,被时代的车轮无情地碾碎,消失在尘埃里。